夕陽如血,將雲嶺連綿起伏的山巒染成了一片赤紅。
陸錚帶著夏娃,剛把後山的引水管重新接駁好,順著蜿蜒的山路回到村口,耳膜就被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填滿了。
“噼裡啪啦——!!”
紅色的鞭炮碎屑在空中飛舞,混合著白色的硝煙,瀰漫在整個村頭。
“那是……”
陸錚眯起眼睛,透過煙霧看去。
只見那輛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甚至以為年前都進不來的藍色農用卡車,此刻正穩穩當當地停在校門口的空地上,車頭那塊紅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凱旋的旗幟。
一袋袋雪大米、一桶桶食用油、還有那幾扇被切開的豬肉,甚至還有成箱的水果和糖果,這些在城裡司空見慣的東西,在這大山裡,就是實打實的幸福,是過年的底氣。
全村都沸騰了。
幾乎所有的村民都湧了出來,老人、婦女、孩子,甚至連平時走不動道的老阿媽都拄著柺杖出來了。
大家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自發地排成了一條長龍。
“來咯!接住!”
“小心!”
歡笑聲、吆喝聲響成一片,每個人的眼裡都閃爍著光,是對生活最樸素的熱愛。
陸錚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把工具包遞給旁邊的夏娃,活動了一下肩膀,大步走了過去。
“扎西大叔!辛苦了!”
陸錚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
正在車邊指揮的扎西大叔,那個面板黝黑的藏族漢子,看到陸錚,激動得揮舞著帽子:“陸先生!多虧了你啊!路通了!咱們的年貨保住了!”
陸錚笑了笑,快步走到車尾,準備搭把手。
“把……把東西給我,我來。”
他話音未落,下意識伸出手臂,卻猛地頓在半空。
周圍喧鬧的人聲、鞭炮聲、風聲,在這一秒鐘彷彿全部消失了。
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林疏影。
山風吹亂了她一頭如瀑的長髮,幾縷髮絲拂過她白皙的臉頰,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柔。
她正有些氣喘吁吁地拖著袋米,額頭上還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四目相對。
林疏影看到面前這個男人,也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那抹驚訝迅速化開,變成了一汪溫柔的春水。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陸錚,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眼角眉梢微微彎起。
笑容,如冰雪消融,如春風拂面。
那是獨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問“你怎麼在這”,不需要說“我很想你”。
一個眼神,便勝過千言萬語。
陸錚也笑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得像個孩子,這一刻,這一路奔波的疲憊,那些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壓力,全都在這個笑容裡煙消雲散。
“沉,給我。”
陸錚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從林疏影手裡接過了那袋沉重的大米,兩人的指尖在交接時輕輕觸碰了一下。
林疏影的手微涼,陸錚的手滾燙。
“小心點,這袋子有點滑。”
“放心。”
陸錚單肩扛起米袋,衝她揚了揚下巴,“這就不用你動手了,去歇著。”
說完,他扛著百斤重的大米,健步如飛地走向儲藏室。林疏影站在車斗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寬闊堅實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驕傲與安寧。
路通了。
人來了。
這就夠了。
夜幕降臨,雲嶺小學的教室裡,此刻已經大變樣。
教室中間,課桌組成了一張巨大的桌子,正中央架起了紫銅火鍋,鍋裡的湯底燒得“咕嘟咕嘟”劇烈翻滾。
這鍋湯底,可是達瓦大叔用兩隻養了三年的老母雞,加上幾根新鮮的豬筒骨,足足熬了一整天熬出來的,湯色奶白濃郁,上面漂浮著金黃色的雞油和紅彤彤的枸杞、大棗,光是聞著那股醇厚的肉香,就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但這還不是主角,真正讓人垂涎欲滴的,是那一盤盤堆在桌上的“山珍”。
切得薄如蟬翼的諾鄧火腿片,紅白相間,在燈光下透著晶瑩的油光,一下鍋就能激發出濃郁的鹹鮮味。
剛剛宰殺的土雞塊,肉質緊實,皮黃肉嫩。
最絕的,是那一盆盆村民們從地窖裡拿出來的野生菌,風味醇厚,黑牛肝菌,肉質肥厚滑嫩,吃起來口感像肉又比肉更鮮;雞樅菌,撕成細絲,鮮甜無比,能把湯底的鮮味提升好幾個檔次;
還有碧綠的豌豆尖、炸得金黃酥脆的豬皮、軟糯的餌塊……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陸錚、林疏影、林疏桐、蘇曉曉、夏小婉,還有夏娃,六個人圍坐在一起。
熱氣騰騰的白霧在燈光下升騰,模糊了眾人的面容,卻讓這頓團圓飯顯得更加溫馨、更有煙火氣。
“來來來!都別愣著!下肉!下菌子!”
“好香啊……”蘇曉曉盯著鍋裡,眼睛都直了,“我在瑞麗都沒吃過這麼豪華的火鍋!”
“那是,這可是咱們雲嶺的最高規格。”林疏桐笑著給姐姐遞了一碗調好的蘸水。
大家推杯換盞,大口吃肉,大口喝湯。
席間,林疏影拿出了她帶來的禮物。
沒有那種昂貴卻不實用的奢侈品,每一件都透著她的細心和周到。
給夏娃的,是一個像她一樣的洋娃娃八音盒,夏娃拿著那個八音盒,聽著裡面齒輪咬合的聲音,眼睛亮晶晶的,連飯都忘了吃。
氣氛熱烈而融洽。
大家推杯換盞,吃得滿頭大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在酒精和熱氣的催化下,逐漸變得活躍起來。
夏小婉喝了點酒,本就嫵媚的臉蛋此刻更是緋紅一片,眼神流轉間風情萬種,她看著這一桌子微妙的關係。
她眼珠一轉,放下了筷子,用手託著下巴,笑眯眯地提議道:
“哎,光喝酒吃肉多沒意思啊,咱們玩個遊戲助助興怎麼樣?”
“甚麼遊戲?”蘇曉曉正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問道。
“‘你有我沒有’。”
夏小婉挑了挑眉,“規則很簡單。每個人輪流說一件自己做過,但覺得在座其他人沒做過的事。如果你沒做過,就喝酒。如果全場都做過,那就莊家喝。怎麼樣?敢不敢?”
“這有甚麼不敢的?”蘇曉曉一聽就來勁了,“來!”
林疏桐有些猶豫,但也點了點頭。
林疏影淡淡一笑,沒有反對。陸錚則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行,那我先來打個樣。”
夏小婉坐直了身子,然後意有所指地看向陸錚,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我在月光下的海灘,……裸泳過。”
“噗!”
蘇曉曉剛喝進去的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咳咳咳!”林疏桐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捂住了眼睛。
夏小婉卻絲毫不在意,反而一臉陶醉地描述道:
“全身沒有任何束縛,只有海水和月光包裹著面板,浪花拍打著身體……那種自由感,嘖嘖,那是你們這些乖乖女想象不到的快樂。”
說完,她得意地掃視全場。
陸錚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默默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蘇曉曉臉紅得像猴屁股,小聲嘀咕了一句:“不知羞恥!”,然後不情不願地喝了酒。
林疏桐也羞得,搖了搖頭,乖乖喝了酒。
林疏影倒是很淡定,優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第一輪,夏小婉完勝。
“該我了!”
蘇曉曉不甘示弱,她擦了擦嘴,挺起胸膛,拿出了自己在瑞麗的光輝戰績,她要證明,有些東西不是靠風騷就能贏的。
她傲嬌地看了一眼夏小婉,又看了一眼眾人,大聲說道:
“我執行臥底任務時,親手擊中了罪犯,並取得勝利!”
蘇曉曉得意地眨了眨眼,那意思很明顯:我很厲害,我和錚哥一起完成的!
夏小婉咬了咬牙,有些憤憤不平:“切,我也可以。”,端起碗,一口乾了。
只有陸錚,靠在椅子上,微微點頭,感謝曉曉。
“該我了。”
一直安安靜靜聽著的夏娃,突然開口了。
夏娃伸出白皙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身體:“我可以控制迷走神經,讓心臟完全停止跳動一分鐘。”
她看著眾人驚愕的眼神,認真地補充道:
“並不是憋氣那種假死,是生理性停止,血液迴圈中斷,腦電波進入休眠狀態。”
全場死寂。
就連鍋裡翻滾的湯汁聲音似乎都變大了。
“你……開玩笑的吧?”蘇曉曉不信邪,伸手去摸夏娃的手腕脈搏。
三秒鐘後。
“臥槽!!”
蘇曉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夏娃,“真……真停了?!沒脈搏了?!”
夏娃眨了眨眼,脈搏瞬間恢復跳動:“嗯,很簡單。”
眾人面面相覷。
“趕緊停下,陸夏,以後不能做這麼危險的事!”
“好的,哥!”
所有人,包括陸錚,都默默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壓壓驚。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陸錚旁邊、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林疏桐,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喝了點巖蜜酒的她,臉頰粉撲撲的,怎麼看都是一隻需要人保護的小白兔。
“那個……該我了。”林疏桐的聲音軟軟糯糯的。
林疏桐深吸了一口氣,“我摸過……活著的人的,正在跳動的大腦。”
“噗——咳咳咳!”
正準備替她喝酒的陸錚,一口酒直接嗆進了氣管,咳得驚天動地。
全場死寂。
比剛才夏娃停心跳時還要安靜。
蘇曉曉瞪大了眼睛,看著林疏桐那隻細皮嫩肉的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桐……桐桐?你說甚麼?腦……腦花?”
“不是腦花,是人腦。”
林疏桐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眼神變得有些迷離,甚至還帶著一絲狂熱的興奮,她一邊比劃一邊認真地解釋道:
“我在神經外科實習時,有一臺開顱手術,為了測試患者的語言功能區,主刀教授讓感受生命的律動,我戴上手套,把手伸進顱腔……”
說到這裡,她看了陸錚一眼,臉上露出了一個甜美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姐夫,你知道那種手感嗎?”
陸錚僵硬地搖了搖頭。
“很暖和,有點像剛做好的熱豆腐,又有點像果凍。”林疏桐輕輕搓了搓手指,彷彿指尖還殘留著那種觸感,“隨著心跳,它會在你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搏動,那是思想的震動……特別神奇,特別美。”
“……”
一陣寒風吹過,陸錚覺得背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小姨子,突然覺得不僅是夏娃,這屋裡的女人好像每一個都不正常!
“那個……打擾了。”
蘇曉曉嚥了口唾沫,默默地端起酒碗,“我只摸過死人的骨頭,活人腦子……我輸了。”
夏小婉也一臉菜色地端起碗:“我輸了。桐桐,以後別用那隻手摸我的臉。”
林疏影倒是很淡定,但也沒有這種經歷,喝了一口。
夏娃若有所思地點頭:“大腦皮層沒有痛覺神經,觸感反饋確實接近膠狀體,林姐姐,你的描述很精準。”
這一輪,林疏桐——這朵看似柔弱的小白花,以一種極其血腥而硬核的方式,通殺全場。
輪到陸錚了。
陸錚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自信滿滿地開口,“我在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抓過老鼠和蟲子烤著吃。”
說完,好整以暇地等著看女孩們尖叫、噁心、或者露出那種“天哪你好厲害好辛苦”的崇拜眼神。
然而。
空氣安靜了三秒。
並沒有尖叫。
夏小婉淡定地夾了一塊菌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哦,你說竹鼠啊?這後山全是,前天我和桐桐剛烤了兩隻,味道確實不錯,皮很糯,膠原蛋白很多。”
“啊?”陸錚一愣。
旁邊的林疏桐一臉天真地補刀:
“還有炸蜂蛹和油炸螞蚱,達瓦大叔說這是高蛋白,咱們學校食堂每週都吃,孩子們可喜歡了。姐夫,你要嚐嚐嗎?廚房還有剩的,我去給你拿?”
陸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蘇曉曉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
“我在雲南邊境臥底這幾個月,跟著張隊也沒少吃這些,竹蟲、螞蟻蛋,習慣了,當下酒菜挺好的。”
陸錚看向最後的希望林疏影。
林疏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說道:
“上次訓練時,你提過後,我就試了試?”
陸錚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這一桌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女漢子”,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炫耀”像個笑話。
合著這裡就他一個人把這當回事?
這幫女人,在這大山裡都進化成甚麼了?
陸錚張了張嘴,最後只能無奈地閉上。
“……”
“你們贏了。”
他默默地仰起頭,把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地幹了,試圖掩飾這無處安放的尷尬。
眾人發出一陣鬨笑。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疏影,放下了酒杯。
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灼灼地落在了陸錚身上。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一絲深情,還有一種掌控全場的氣場。
“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