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嶺希望小學的操場上,積雪被清掃到了兩旁,露出了底下黃褐色的凍土,冬日的暖陽灑在身上,驅散了高原凜冽的寒意。
陸錚三人的到來,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這座深山小學的寧靜。
“姐夫!”
一聲帶著驚喜和嬌嗔的呼喚,穿透了課堂的喧鬧。
林疏桐從教室裡衝了出來,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長髮有些凌亂地挽著,臉蛋因為寒冷和激動而泛著紅暈。
看到這個滿身風霜、揹著碩大登山包卻依舊挺拔如松的男人,她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礙於周圍那一雙雙好奇的大眼睛,還有站在旁邊的蘇曉曉,她硬生生地忍住了直接撲進陸錚懷裡的衝動。
她站在離陸錚身前,眼眶紅紅的,卻努力擠出一個俏皮的笑容,揹著手,歪著頭打趣道:
“喲,這不是陸大英雄嗎?我還以為你在北京立了大功,早就把我們這兩個邊疆的可憐蟲給忘了呢。”
陸錚看著她那副強撐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幾個月不見,這個在南都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小姐,此刻雖然穿著樸素,甚至指甲縫裡還帶著粉筆灰,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以前沒有的堅韌和生命力。
他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輕輕幫她摘掉髮梢上沾著的一點白色粉筆灰。
“抱歉,路上有點事,遲到了幾天。”
陸錚的聲音醇厚溫暖,帶著一絲寵溺,“爸讓我過來看看你們,陪你們過個年。你姐那邊工作還沒交接完,過兩天就到。”
聽到姐姐也要來,林疏桐的眼睛瞬間亮了,那一絲小小的委屈頓時煙消雲散。
“哼,算你有良心。”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蘇曉曉也笑著走了上來。
“疏桐,好久不見。”
蘇曉曉和林疏桐、夏小婉也算舊識,雖然心裡多少有點酸陸錚是為了林家姐妹才不遠千里趕來,但看到這兩個嬌滴滴的大小姐真的紮根在這大山深處吃苦支教,她心裡更多的是佩服。
“曉曉!”
林疏桐驚喜地拉住她的手,“你也來了!太好了!”
夏小婉也扔下水桶跑了過來,她還是那麼火辣大膽,哪怕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也掩蓋不住那凹凸有致的身材。
“哎喲,這是甚麼情況?”
夏小婉那雙桃花眼在陸錚和蘇曉曉之間來回打轉,調侃道:“曉曉,你這算是‘千里追夫’,還是‘押送犯人’啊?居然一路跟到這兒來了。”
蘇曉曉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我是來扶貧的!順便……順便看看你倆這個可憐蟲!”
三個女人一臺戲,很快就笑作一團。
而另一邊,夏娃已經成了“孩子王”。
雲嶺小學一共有28個孩子,都是父母在外打工沒回來的留守兒童,大的十二三歲,小的才五六歲,他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一個個臉蛋凍得通紅,有的還掛著清鼻涕。
他們從未見過像夏娃這麼漂亮的人。
白皙得像雪一樣的面板,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就像是年畫裡的仙女,或者是城裡才有賣的精緻洋娃娃。
大家圍著她,既好奇又不敢靠近。
一個膽子大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夏娃的手背。
“姐姐……你身上好滑呀。”小女孩怯生生地說。
夏娃沒有躲避。
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冷靜觀察世界的眼睛,此刻卻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們齊平,任由這些粗糙的小手觸碰她的衣服和頭髮。
“你身上也很暖和。”夏娃認真地說道。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和奶糖,那是她最喜歡的“能量棒”。
“吃糖。”
夏娃把糖果分給孩子們,語氣裡透著一種單純的分享欲,“這些很好吃的。”
“哇!謝謝姐姐!”
孩子們歡呼一聲,瞬間將夏娃淹沒,夏娃坐在人群中間,任由孩子們好奇地摸摸她的頭髮,捏捏她的衣服,臉上帶著一種恬靜的、縱容的笑意。
陸錚看著這一幕,也欣慰地笑了。
就在操場上因為重逢而一片歡騰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校門口傳來。
“哎呀!聽說是林老師的家裡人來了?在哪呢?快讓我看看!”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聲音洪亮粗獷,透著大山裡特有的豪邁。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面板黝黑,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高原的風刀霜劍刻出來的,身上穿著一件有些磨損、卻十分厚實的羊皮襖,腰間別著一杆菸袋鍋,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
這就是雲嶺村的村長,也是這所希望小學的“光桿司令”老校長,達瓦大叔。
“達瓦校長!”
林疏桐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笑著迎了上去,“這是我姐夫陸錚,這是蘇曉曉,還有……這是陸錚的妹妹,陸夏。”
達瓦大叔快步走到陸錚面前,一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大手緊緊握住了陸錚的手,用力上下搖晃:
“歡迎!歡迎啊!早就聽林老師唸叨過,說家裡有個當警察的姐夫,是個大英雄!今天可算是見到了!”
他看著陸錚挺拔的身姿和一身的正氣,眼裡滿是讚許,又轉頭看了看蘇曉曉和夏娃,樂得合不攏嘴:
“好啊,好啊!咱們這窮山溝,平時連只鳥都不都願意來,今天一下子來了這麼多貴客,還是林老師和夏老師的家人,那就是咱們全村最尊貴的客人!快!別在外面凍著,去屋裡!屋裡暖和!”
側面一間的瓦房,也就是老師的辦公室了,裡面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很乾淨。
屋子中間是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火塘,裡面的木柴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火苗舔舐著架在上面的一個被燻得漆黑的水壺,壺嘴裡咕嚕嚕地冒著熱氣。
眾人圍坐在火塘邊的矮凳上,火光映照著每一張臉,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達瓦大叔給眾人倒了一碗熱騰騰的酥油茶,又從櫃子裡拿出平時捨不得吃的堅果和玫瑰餅,一股腦地塞到夏娃手裡。
他盤腿坐在羊皮墊子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旱菸,在繚繞的青煙中,他看著林疏桐和夏小婉,眼神變得慈祥而感慨。
“陸警官,蘇警官,你們是不知道啊。”
達瓦大叔指著兩個女孩,聲音有些哽咽,“這兩個女娃娃,真的是活菩薩,咱們這條件苦啊,又冷又熬人的,以前來的支教老師,就沒有能撐過一個月的。”
“可她們倆,硬是在這咬牙堅持快半年了,林老師帶著孩子們畫畫、唱歌,教他們識字;夏老師腦子靈光得很,幫我們弄了那個甚麼網,電商的。”
“是網際網路,”夏小婉笑著補充道,“還有給村委會的電商網路。”
“對對對!就是那個!”達瓦大叔激動得直拍大腿,“現在好了,咱們村裡的核桃、菌子,能透過那根線賣出去了!就連村裡的老人們,也能拿著手機跟在大城市打工的兒女影片見面了!都是夏老師給咱們弄的!”
“她們倆,不僅僅是老師,更是咱們雲嶺村的恩人,活菩薩啊!”
說到動情處,這個在大山裡硬了一輩子的漢子,眼圈竟然有些泛紅。
陸錚看著兩個女孩。
林疏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喝茶,夏小婉則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他能想象出她們在這半年裡經歷了怎樣的蛻變,從大小姐,變成了這裡的頂樑柱。
這份堅守,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大叔,您別這麼說,我們也沒做甚麼……”林疏桐小聲說道。
“做了!都記在心裡呢!”達瓦大叔重重地磕了磕菸袋鍋。
然而,聊著聊著,達瓦大叔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他看著火塘裡跳動的火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林老師,夏老師……還有個事,我昨晚接到電話,這年……怕是難過了。”
“怎麼了?”夏小婉心裡一緊,放下了手裡的茶碗。
“物資……斷了。”
達瓦大叔苦著臉說道,“咱們村出去拉物資的扎西,你們知道吧?”
“扎西大叔?”林疏桐急了,“他昨天不是開車去縣城拉年貨了嗎,本來昨天就該送到的……”
“是啊。”達瓦大叔悶悶地說道,“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在那個叫‘觀音掛’的山口,遇到了塌方,路被徹底堵死了,他的車被堵在那邊,根本過不來。”
陸錚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是不是一輛藍色的農用卡車?車頭還掛著紅布條?”陸錚開口問道。
“對對對!”達瓦大叔猛地抬頭,驚訝地看著陸錚,“陸警官,你看見了?”
陸錚點了點頭:
“看見了,昨天下午我們路過那兒,當時那輛車為了避讓落石,打滑衝出了路基,半個車身都懸在懸崖外面,差點就翻進怒江裡了。”
“啊?!”
林疏桐和夏小婉嚇得捂住了嘴,蘇曉曉也想起了昨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不過人沒事。”陸錚安撫道,“車也沒掉下去。我們用絞盤把車給拽回來了。扎西大叔沒受傷,物資都在車斗裡,好好的。”
聽到人車平安,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人沒事就好,萬幸。”達瓦大叔嘆氣道,“扎西在電話裡說,路政的大剷車上來弄完也要兩三天,那車年貨……年前怕是運不進來了。”
村裡本來就窮,這幾年收成也不好,自家存糧都不多,這28個留守孩子,有的甚至一年都沒吃過一頓像樣的肉,他們天天盼著過年,盼著林老師承諾的紅燒肉和新衣服。
現在,希望落空了。
“都怪我……”林疏桐眼圈瞬間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應該早點定的。我還跟小花說,過年那天讓她穿新裙子吃上肉,現在……”
夏小婉也低著頭,神色黯然。
陸錚看著林疏桐自責的樣子,心裡一疼,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怪你,天災人禍,誰也沒辦法預料。只要人還在,辦法總比困難多。”
“沒肉吃……其實還是小事。”
達瓦大叔擺了擺手,似乎想把這沉悶的氣氛揮散,但他緊鎖的眉頭並沒有鬆開,“還有個更大的麻煩,一直懸在我心頭,最近後山……來了個大傢伙,需要通知孩子們小心。”
“大傢伙?”一直安靜聽著的夏娃突然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有多大?”
“倒是沒多大,但是兇得很!”
達瓦大叔比劃了一下,“是一頭‘孤豬’,就是那種離群的公野豬,個頭得有四五百斤重!俗話說‘一豬二熊三老虎’,這種孤豬比老虎還難對付。”
“它最近天天晚上下山,不僅把村裡的菜地拱了個稀巴爛,還幾次試圖衝進村子,它應該是聞著味兒了,餓瘋了。”
“那怎麼辦?”
達瓦大叔苦笑,“我這隻有兩把趕鳥用的土銃,填點火藥和鐵砂,打兔子還行,打那傢伙?跟給它撓癢癢差不多,反而會激怒它。”
“那畜生現在就在後山林子裡轉悠,我都不敢讓孩子們落單,這年,過得提心吊膽啊。”
聽完這番話,火塘邊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沒有年夜飯的失落,加上野獸威脅的恐懼,籠罩在這個小小的山村學校上空。
陸錚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腳邊正在打瞌睡的黑影身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甚麼災難。
恰恰相反,這簡直就是一場及時雨。
“沒有肉,那就去取。”
陸錚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平鋪直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陸錚站起身,整個人那種慵懶隨意的氣質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屬於頂級獵人的壓迫感。他看著達瓦大叔,語氣平靜:
“既然這頭畜生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是老天爺賞給孩子們的年夜飯。這肉,不吃白不吃。”
“啊?”
達瓦大叔嚇了一跳,手裡的菸袋差點掉了,連忙擺手,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使不得!使不得啊陸先生!那傢伙兇得很!那是‘孤豬’啊!沒槍不行啊!會出人命的!”
“誰說沒槍就不行,達瓦大叔,這個我擅長!”
“有黑影,跟著我就夠了。”
“對了,我記得這屋裡還有個老物件。”
達瓦大叔突然一拍大腿,放下手裡的酥油茶,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一個大木櫃前,翻箱倒櫃了一陣,從最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帶著牛皮刀鞘的藏刀。
這把刀造型古樸,刀柄是用整塊犀牛角打磨而成,上面還鑲嵌著幾顆綠松石,刀身修長,微微帶著弧度,雖然刀鞘有些磨損,但抽出來的一瞬間,寒光四射,透著一股森冷的殺氣。
“這是我阿爸留下來的,說是以前土司賞的。”
達瓦大叔有些不捨地摸了摸刀身,然後鄭重地遞給陸錚,“陸警官,野豬皮厚,你那把匕首雖然鋒利,但太短了,扎不進去,用這個,放血快。”
陸錚接過藏刀,掂了掂分量,又彈了一下刀脊,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好刀。”陸錚讚歎道,“謝了,大叔。”
達瓦大叔想了想,“雜物間最裡面那個掛鉤上,應該還有一張老桑木弓,是我年輕時候打獵用的,好幾年沒動過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你要是會使,就去拿上。”
“行。”
陸錚將藏刀別在腰間,起身對眾女說道:“你們在這等著,我去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