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冬天,不像北京那樣乾冷得讓人面板髮緊,而是一種溼潤的、透著煙火氣的涼意。
上午九點,南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大院裡,幾輛警車閃著警燈呼嘯而出,揚起一陣塵土,這裡是整個南都治安的最前線,也是充斥著咖啡味、菸草味和腎上腺素的地方。
陸錚抬頭看了一眼那枚懸掛在大樓正中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警徽,嘴角勾起一抹放鬆的笑意。
回家的感覺。
走進刑警的辦公區,熟悉的嘈雜聲撲面而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印表機的滋滋聲,審訊室方向傳來的咆哮聲,還有老刑警們湊在一起討論案情時的煙嗓。
“借過借過!那個盜竊案的卷宗誰拿走了?”
一個年輕的實習警員抱著半人高的檔案,火急火燎地從走廊那頭衝過來,差點撞上陸錚。
陸錚側身讓過,順手幫他扶了一下搖搖欲墜的檔案塔。
“謝……謝……”
實習警員抬起頭,看到陸錚的臉,愣了一下,緊接著,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大人物,結結巴巴地喊道:
“陸……陸哥?!陸哥,你回來了!”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靜的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
原本忙碌的辦公區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喧譁。
“臥槽!陸錚?!”
“錚子!你小子甚麼時候回來的?”
幾個正趴在桌上補覺的老刑警直接跳了起來,一個個頂著雞窩頭衝過來。
“昨天回來的,謝謝大家,這是給大家帶的北京特產。”
陸錚笑著和大家打招呼,熟練地接過不知道誰遞過來的一根利群,別在耳朵上,這種久違的江湖氣,讓他瞬間落地到了實實在在的人間。
“陸哥,你去北京參加那個甚麼高階特訓?是不是以後就要調去部裡了?”實習警員一臉崇拜地看著陸錚,眼睛裡全是星星。
“沒那麼誇張,就是去學習學習。”陸錚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好好幹,別給咱們隊丟人。”
正寒暄著,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開了。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披著警服外套,那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
刑偵支隊長,陳國濤。
他看到被人群包圍的陸錚,先是一愣,隨即那張嚴肅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粗獷的笑容。
“好小子!還知道回來!”
陳國濤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狠狠地給了陸錚一個熊抱。
“不錯!結實了!也黑了點!”
陳國濤鬆開陸錚,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是鋼鐵般的肌肉觸感,“去北京鍍了層金,這精氣神都不一樣了!聽說你在那邊搞出了不小的動靜?連部裡的領導都給我打電話誇你。”
“陳隊,您就別捧殺我了。”陸錚笑了笑,“我就是去跑了個腿。”
“少來這套!進屋說!”
陳國濤把陸錚拉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砰”的一聲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最近隊裡比較忙,年底了,各路牛鬼蛇神都出來衝業績。”
“張隊呢?”陸錚問道,“聽說他們去執行任務了,現在怎麼樣?”
陳國濤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他吐出一口濃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頭蠻牛歸隊後,帶著曉曉去西南了。”
“跨省抓捕?”
“是,也不是。”
陳國濤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卷宗,推給陸錚,“特大跨省文物盜竊銷贓案。”
陸錚翻開卷宗。
案情並不複雜,但牽扯很廣,一個月前,南都某私人博物館的一尊明代金佛被盜,現場手法極其專業,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和DNA。
二大隊經過一個月的摸排,鎖定了一個流竄全國的盜竊團伙“金耗子”。
“這幫人很狡猾,他們不走常規的銷贓渠道,而是要把東西運到邊境,透過地下黑市流出去。”
陳國濤指著地圖上的某一點:
“線索最後指向了滇南的一個邊境城市,瑞麗,那裡魚龍混雜,是文物走私的重災區。”
“張猛帶隊過去了,和那邊的同事配合,為了不打草驚蛇,正在化妝偵查,混進了當地的古玩黑市,試著摸清‘金耗子’的網路。”
“進展如何?”陸錚問。
“為了安全,他們關閉了所有的私人通訊裝置,只用加密線路,那邊的同事告知,目前來看,一切安全,但還沒摸到核心人物。”
陸錚合上卷宗,將它推了回去。
“陳隊,我這回來了,現在隊裡現在人手緊,有甚麼需要我做的,您儘管安排。”
“行了,你小子。”
陳國濤擺了擺手,看著眼前的愛將,把剛抽了一半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剛回來就想搶活兒幹?顯擺你精力旺盛是吧?”
“放心吧,天塌不下來。除了那個‘金耗子’比較棘手,張猛已經帶人頂上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年底衝業績的小偷小摸,殺雞焉用牛刀?”
“而且快過年了,你在北京這三個月,雖然說是學習,但我看你這神經繃得比誰都緊。現在好不容易回家了,給你個任務,休息。”
“這是命令。”陳國濤佯裝嚴肅地瞪眼,“這幾天沒大案子,你先歇幾天,好好過個年,身體養好了,年後有的是硬仗讓你打。”
“行,聽您的。那我這幾天隨時待命。”
“這就對了。”
陳國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抬眼問道:“對了,去市局了嗎?”
陸錚搖搖頭:“還沒,昨天回來的,先回咱們這兒‘孃家’看看。”
這句話讓陳國濤聽得心裡熨帖,臉上笑意更濃了:“算你小子有良心,沒忘了根在哪。不過規矩不能廢。”
“趕緊去吧,李維民局長前兩天還唸叨你呢,說你這次在北京表現優異,給咱們南都警隊露了臉。別讓領導等久了,快去報個到。”
“明白。”
陸錚立正,敬了個禮:“那我先過去了,陳隊。”
告別了陳國濤,陸錚穿過忙碌的警員們,邁步走出了刑警支隊的大門,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市公安局。”
局長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塵染不驚,能俯瞰整個南都繁華。
“小陸啊,坐。”
李維民從辦公桌後繞出來,親自走到茶臺前,給陸錚泡了一杯茶。
熱氣嫋嫋升騰,茶香四溢。
“北京那邊的情況我也聽說了。”李維民把茶杯推到陸錚面前,目光透過金絲眼鏡,帶著幾分讚賞與探究,“雖然具體任務涉密,我不便多問,但部裡幾位領導對你的評價可是相當高啊,‘國之利刃’,這四個字的分量,可不輕。”
“李局過獎了,我只是盡了一個警察的本分,配合完成任務而已。”
“你啊,就是太謙虛。”李維民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不光是咱們公安口,我聽說除了國安那邊,部隊也在打聽你想法,那邊的意思是,像你這樣綜合素質過硬的‘多面手’,留在地方上是不是有點屈才了,話裡話外都有想來我這兒‘挖牆腳’的意思。”
“當然,作為南都市局的家長,我肯定是捨不得放人的,也給你透個底。”
“年後,局裡會有一次大的人事調整,特別是刑偵支隊和特警支隊這一塊,現在的領導班子年齡結構偏大,需要補充新鮮血液。我們需要像你這樣年輕、有為、經過大案要案磨礪的幹部站出來,挑大樑。局黨委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也是充分信任你的。”
說到這裡,李維民看著陸錚,眼神殷切:“對於未來,你自己有甚麼想法?是想往更高的地方走,還是願意沉下心來,在南都這片熱土上再幹出點成績?”
陸錚放下茶杯,坐姿挺拔,目光清正地迎上李維民的視線。
“謝謝李局栽培。”
“我是南都培養出來的兵,根就在這兒。無論在哪個崗位,無論面對甚麼任務,只要組織需要,我會時刻準備著。”
“好樣的。”
李維民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親自將陸錚送到門口,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和林疏影都是好同志,真是咱們局裡的金童玉女,以後啊,擔子還會更重。”
告別了李局,相比於刑偵那邊時刻充滿了煙火氣和咆哮聲的嘈雜,經偵支隊的辦公樓顯得格外安靜且高冷。
這裡是高智商犯罪的戰場,沒有刀光劍影,卻同樣驚心動魄。
“陸哥?!”
一聲充滿活力的驚呼打破了辦公區的肅靜。
一個穿著警服、扎著馬尾辮的女警從格子間裡探出頭來,看到陸錚,她眼睛瞬間亮了,直接扔下滑鼠衝了過來,一把抱住陸錚。
蘇小雅。
“真的是你!陸哥!”
“我想死你了!”
陸錚笑著拍了拍蘇小雅的後背,像對待妹妹一樣:“行了,勒得我喘不過氣了,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冒失。”
蘇小雅鬆開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你這一走,就沒來過我們這,大家都念叨你呢。對了,你是來找林支的吧?”
她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獨立的辦公室,壓低聲音說道:
“別提了。林支抓了個‘硬骨頭’,一個叫趙輝的會計,P2P的核心操盤手,但他嘴太硬了,已經在裡面耗了二十四個小時,愣是一句話沒說。”
“證據鏈呢?”
“都是間接證據,他把賬做得很平,除非他自己開口交代,否則……很難定罪。”
陸錚點點頭,高智商犯罪,最難的就是這就差的一口氣。
“篤篤。”
兩聲沉穩的敲門聲。
“進。”
聲音清冷、幹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錚推門而入。
林疏影坐在辦公桌後,身上穿著筆挺的春秋常服,肩章上的銀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手裡拿著一隻紅筆,正專注於面前的一份財務審計報告,眉頭微蹙,那專注而犀利的神情,讓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禁慾系的知性美。
聽到開門聲,只是淡淡地說道:
“小雅,讓技術科把那個涉外賬戶的流水再篩一遍,我有預感……”
她抬起頭。
剩下的話語,在看到門口那個身影的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眼底的疲憊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和驚喜。
那是冰山融化後的春水,是隻給他一個人看的溫柔。
她放下筆,站起身,並沒有刻意掩飾眼中的情緒。
“回來了?”
“嗯。剛去刑警隊報了個到,就過來了。”
“瘦了。這幾天沒好好吃飯?”
“案子到了關鍵期,顧不上。”
林疏影微微仰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昨天專案組在開會,走不開,沒法去接你。”
“不用接,南都我熟。”陸錚笑了笑。
“陸夏呢?”
“那個小丫頭跟你一起回來的吧?你把她一個人扔在出租屋了?”
“我把她送到一位老師朋友那裡去了,可以教教她畫畫、彈琴,做一些……藝術方面的社會化訓練。”
“老師?”林疏影眉梢微挑,那雙聰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心中也泛起了一絲酸澀。
但她很快壓下了那點情緒,只是深深地看了陸錚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種“看破不說破”的通透。
“也好。”
林疏影點點頭,語氣平靜且大氣,“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那孩子確實需要這種柔性引導,跟著我們這種整天和罪犯打交道的人,學不來那些。”
“小雅說有個案件比較棘手,”陸錚指了指桌上的資料,“需要我參謀參謀嗎?”
林疏影的臉色嚴肅起來:“趙輝,哈佛金融系畢業,智商高,他不僅設計了P2P的鏈路,還在給地下錢莊洗錢,設計了一套多層加密的資金回流系統。”
“我們怕他出逃,就立即扣了他,但現在的證據還不夠充分。進來後,他就一直保持沉默,還有三個小時,拘傳時間就到了。如果他再不開口,我們就必須放人。一旦放出去,就不可控了。”
這是在和時間賽跑。
陸錚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自信。
“林支,介不介意讓我這個‘編外人員’,進去給你當個助攻?”
林疏影看著他自信的樣子,心中一定。
“求之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