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門口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兩個身影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雷烈,這尊鐵塔般的漢子穿著一件緊身的戰術背心,手裡還拎著兩個巨大的啞鈴,那一身爆炸性的肌肉把背心撐得幾乎要裂開。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身黑衣、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的墨影,神色清冷,但看向陸錚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老大。”
“回來了。”
兩人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在陸錚身邊找位置坐下。
夏娃聽到聲音,從零食櫃後面探出個腦袋,嘴裡叼著半塊巧克力,她看了一眼雷烈,又看了一眼墨影,沒有任何敵意,只是歪了歪頭,把手裡的一塊巧克力遞向雷烈。
“給,好吃。”
雷烈愣了一下,看著那隻纖細的小手和那塊對他來說像是米粒大小的巧克力,凶神惡煞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憨厚的笑容,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過來:“謝了,妹子。”
陸錚看著這一幕,嘴角微揚,隨即轉頭看向韓文淵:“繼續,神諭系統在重組?”
隨著韓文淵按下回車鍵,主螢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換。
原本那團混亂的紅色星雲圖變了。
變成了無數個細小的、如同神經元般閃爍的光點,它們在世界地圖上忽明忽暗,彼此之間透過看不見的絲線連線,正在構建一張龐大的、足以覆蓋全球的網。
“是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
韓文淵指著那些光點,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塔尼婭傳回來的監測資料證實了我的猜想,神諭系統正在經歷一次‘重組’。但這絕不是人工智慧的自我修復程式,那種死板的邏輯寫不出這麼充滿‘靈性’的程式碼。”
“靈性?”陸錚走到螢幕前,目光微凝。
“對,就是靈性,或者說是……狡猾。”
韓文淵雙手在虛空中拉伸,放大了其中一段資料流的架構圖:
“以前的神諭,是建立在阿特拉斯深海基地那個超算中心上的,那是它的心臟,雖然強大,但位置固定,一炸就死。但現在的重組,完全顛覆了之前的底層邏輯。”
“有人,而且應該是一個對神諭系統瞭如指掌的人,正在引導它進行一次‘去中心化’的蛻變。”
“對方拋棄了原本的伺服器架構,改用了類似區塊鏈的分散式技術,現在的神諭,不再依賴單一的主機,而是將核心算力打散,寄生在全球數以億計的物聯網裝置、殭屍網路甚至是民用雲端伺服器裡。”
“這就像是把一個巨人,拆解成了無數個細胞,每一個節點都是它,每一個節點又都不是它。”
“這不是修補漏洞,更像是……破而後立。那個幕後的引導者,正在利用阿特拉斯的廢墟,搭建一座更加難以摧毀的巴別塔。”
“我和塔尼婭目前根本無法掌握這個新系統的全貌,只能透過之前在阿特拉斯舊系統中植入的幾個木馬回傳的微弱訊號,捕捉到它正在‘呼吸’的頻率。”
陸錚看著螢幕上那張如同神經網路般不斷蔓延的地圖,眼神深邃。
這種手段,不僅需要極高的技術造詣,更需要一種宏大的戰略眼光。
“能追查到是誰在引導嗎?”
“還有……”陸錚的目光如刀,“那個所謂的‘掌諭者’,有線索嗎?”
韓文淵苦笑著搖了搖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螢幕上彈出了數千個紅色的IP地址,密密麻麻,遍佈全球。
“查不到。完全查不到。”
“對方的反偵察意識很強,這些IP地址全是經過層層偽裝的跳板,有的在西伯利亞的廢棄礦井,有的在南非的貧民窟,甚至還有一個定位在太平洋中心的浮標上。”
“引導者就像是個幽靈,他只在大網的震動中存在,卻從未留下任何腳印。”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敵暗我明,且對手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進化,這絕不是好訊息。
陸錚沉默了。
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危險的。
“不過……”
韓文淵突然話鋒一轉,原本頹喪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雖然找不到‘頭腦’,但我發現了一隻……伸出來的髒手。”
他再次操作鍵盤,將地圖放大,最終鎖定在了中國的西南邊境外。
“這裡。”
韓文淵指著那片地形複雜的山區,螢幕上顯示出一串極其不穩定的波形圖。
“最近一週,在全球都在靜默的時候,這裡卻有一個極其粗糙、甚至可以說有些拙劣的程式碼訊號,正在頻繁地嘗試連線神諭的碎片。”
“拙劣?”雷烈甕聲甕氣地問,“有多拙劣?”
“就像是……”韓文淵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就像是一個沒文化的小偷,從博物館裡偷到了法老的權杖,他不知道這玩意兒能召喚風暴,只能把它當成一根燒火棍,用來捅老鼠洞。”
“這個程式碼的風格,充滿了雜質。”
韓文淵調出一段對比資料,“阿特拉斯的原生程式碼,風格是嚴謹、冷酷、追求極致的秩序和效率,像是一首完美的數學詩歌。但這股新出現的資料流,亂七八糟,充滿了冗餘和暴力破解的痕跡,甚至還夾雜著黑市上通用的加密演算法。”
“它很貪婪。”韓文淵指著資料流的走向,“它在瘋狂地嘗試啟用神諭。”
“是‘幽靈’嗎?”陸錚問。
“應該不是。”
韓文淵搖頭,“如果是‘幽靈’的本部,手段不會這麼糙。我懷疑,那邊的勢力並不是‘幽靈’的核心,而是一群……拾荒者。”
“拾荒者?”
陸錚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投向地圖上那片崇山峻嶺。
“對,一群在這個龐然大物倒下後,像禿鷲一樣撲上來,想要分一杯羹的投機分子。”韓文淵分析道,“他們可能透過某種渠道,或者就是流散的技術人員,得到了一些殘缺的終端或金鑰,他們正在利用這些東西,試圖在三不管地帶,建立自己的土皇帝國。”
陸錚看著地圖上那個紅點。
李震山將軍提到過的“生物走私”,再加上這群試圖利用殘缺技術的“拾荒者”,所有的線索,像是一條條毒蛇,最終都鑽進了西南的這片深山老林裡,這絕對不是巧合。
“這群拾荒者雖然技術不行,但破壞力往往更大。”墨影在角落裡冷冷地補了一句,“因為他們不懂敬畏,也沒底線。”
“看來,那邊真的很熱鬧。”
陸錚站起身,走到大螢幕前,手指輕輕點在那個紅點上。
他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老大,要動手嗎?”雷烈站了起來,渾身的關節咔咔作響,“既然是一群拿燒火棍的小偷,咱們去把他們的手剁了不就完了?”
“不急。”
陸錚轉過身,看著眾人,“打蛇打七寸。現在這群拾荒者只是露出了個尾巴,真正的頭還在土裡埋著。而且……”
他的目光掃過韓文淵:“如果神諭真的在重組,那西南這邊的動靜,很可能只是個掩護,或者是個試驗場。真正的核心,那個‘掌諭者’,一定還在暗處盯著。”
陸錚沉思了片刻,開始下達指令。
“文淵。”
“在!”
“你繼續留在這裡,配合塔尼婭,死死盯著資料流。特別是西南方向,任何微小的波動都不要放過。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啟用了甚麼功能,想幹甚麼。”陸錚的聲音冷靜而有力,“另外,嘗試建立一個誘餌。既然他們貪婪,那就給他們點甜頭,看能不能反向定位。”
“明白!”韓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興奮,“這個我擅長,給他們下個蜜罐,饞死他們。”
“墨影。”
“嗯。”
“有件事,需要你去辦。”陸錚的聲音放緩了一些,“關於北方。”
墨影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北方?”
“對。”
“星槎資本年後會有一個進入對戰區的營救行動,目標是東歐和俄羅斯邊境。你幫我收集一下關於‘UA國邊境’、‘北方之眼要塞’以及當地武裝勢力的情報,越詳細越好。”
陸錚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維克多·彼得羅夫這個人。我要知道他的底細,還有他在那邊的仇家。”
墨影深深地看了陸錚一眼。
“星槎資本,沈墨睎?”
“是的,我答應陪她去一趟,不打無準備之仗。”
“明白了。”
“雷烈。”
“老大,需要我做甚麼?”
“我回南都過完年,可能去西南一趟,幫我準備一些戰術裝備,通訊裝置、無人偵察機等。”
“收到。”
陸錚環視了一圈,看著這幾個生死與共的兄弟,拍了拍手,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氣氛。
他看了一眼還在那兒沒心沒肺吃巧克力的夏娃,又看了看這幫兄弟,臉上露出了那抹標誌性的、溫暖的笑容:“行了,都散了吧。”
陸錚穿上外套,招呼還在跟一塊奶糖較勁的夏娃。
“快過年了,大家都放鬆幾天,陪陪家人。”
走出基地,冷冽的空氣瞬間灌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
陸錚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器械碰撞盤子的聲音,還有風機呼呼作響的動靜。
“喂?陸大顧問。”
沈心怡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獨屬於她的、那種慵懶入骨的調侃,“剛從溫柔鄉里爬出來,就想起我這個糟糠……戰友了?”
顯然,她已經知道了陸錚陪沈墨曦去崇禮的事,這姐妹倆之間,訊息傳得比病毒還快。
“別貧。”陸錚笑了笑,靠在車門上,看著路邊霓虹閃爍,“還在市局?”
“在啊。還能在哪?”
“吃飯了嗎?”
“還沒,報告還沒寫完,明天一早就要給秦隊。”
“等我。”
半小時後。
陸錚的車停在了一家老字號的“門釘肉餅”店門口。
對於一個在屍檢中心熬夜的人來說,沒有甚麼比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熱氣騰騰的肉餅和一碗滾燙的小米粥更能撫慰靈魂了。
打包好食物,陸錚驅車直奔市公安物證鑑定中心。
因為有沈心怡提前打招呼,加上陸錚特殊的國安身份,門衛放行得很痛快。
解剖室,這裡的走廊永遠亮著慘白的冷光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哪怕暖氣開得再足,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感也揮之不去。
陸錚讓夏娃在休息室等候,自己提著保溫袋,走向最裡面的第一解剖室。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沈心怡冷靜而專業的聲音:
“劉工,你看這裡。皮下組織的出血點呈點狀分佈,而且肌肉纖維有明顯的……溶解跡象,這不像是單純的凍傷。”
陸錚敲了敲門。
“進。”
門開了。
沈心怡正站在解剖臺前,手裡拿著一把止血鉗,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和口罩,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顯得有些凌亂。
那具“冰琥珀”裡的屍體,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遺體,躺在冰冷的不鏽鋼臺上。
看到陸錚進來,沈心怡的眼睛彎了彎,雖然被口罩遮住了臉,但那股子笑意還是溢了出來。
“真來了?”
她放下手裡的器械,轉身對身邊的幾個助手說道:“行了,大家都歇會兒,來送溫暖了。”
幾個小法醫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看到陸錚手裡的保溫袋,眼睛都綠了,紛紛歡呼著跑去洗手。
沈心怡摘下手套和口罩,走到陸錚面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著淡淡的青色,那是長時間高強度工作留下的痕跡。但她的眼神依然銳利明亮。
“甚麼好吃的?”她湊近聞了聞,“門釘肉餅?還是老字號的?陸顧問,可以啊,懂行。”
“趁熱吃。”
“謝了。”
她拿起一個肉餅,毫無形象地咬了一大口,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對了,有個事兒得跟你說。關於那個‘冰人’的。”
談到工作,她的神色瞬間嚴肅起來。
“怎麼?”陸錚問。
“我在死者的血液裡,提取到了一種奇怪的化合物。”
沈心怡嚥下嘴裡的食物,走到電腦前,調出一張光譜分析圖:
“這是一種新型的神經阻斷劑。它的作用是……讓人在保持清醒的同時,喪失痛覺和行動能力。”
陸錚瞳孔微縮:“喪失痛覺?”
“對。也就是說,那個死者被一層層凍成冰棒的時候,他是清醒的,但他動不了,甚至感覺不到冷。”
沈心怡的聲音有些發冷:
“這種藥,市面上沒有,但我查了內部資料庫,發現這種成分結構,和半年前在西南邊境繳獲的一批毒品……高度相似。”
西南。
又是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