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向北,崇禮。
夜幕低垂,蜿蜒的高速公路像是一條黑色的綢帶,被車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窗外是零下二十度的嚴寒和呼嘯的北風,而在這輛勞斯萊斯庫裡南的車廂內,卻是恆溫二十四度的奢華與靜謐。
星空頂散發著柔和的光暈,車內瀰漫著淡淡的雪松香薰味,以及一絲昂貴的威士忌醇香。
後排的空間雖然寬敞得足以讓人伸直雙腿,但此刻對於陸錚來說,卻顯得有些……擁擠。
甚至可以說是“左右為難”,哪怕此時屁股底下坐著的是全世界最舒適的真皮座椅。
左邊,是剛剛吃完兩盒點心、此刻正抱著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的夏娃,那雙純淨的大眼睛時不時看向窗外,時不時又盯著手裡薯片的形狀發呆,像是在研究甚麼稀奇古怪的生物標本。
右邊,則是那位掌控著萬億商業帝國的女王,沈墨曦。
她脫掉了那件顯眼的白色羊絨大衣,只穿著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截修長如天鵝般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不同於夏娃身上那種混雜著奶香和零食味的甜暖,沈墨曦身上散發著一種冷冽而高階的晚香玉氣息,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女王韻味。
而且,她靠得很近。
近到她環抱著陸錚的手臂,隨著車輛的輕微顛簸,兩人之間的肌膚隔著衣料若即若離地摩擦。
“陸,喝一杯?”
沈心怡開啟了中央扶手處的酒櫃,取出一瓶年份極高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水晶杯中琥珀色的液體輕輕搖曳,冰球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錚接過酒杯,拿在手裡晃了晃。
“沈總。”陸錚的聲音平穩,身體坐得筆直,像是一塊不論風吹雨打都巋然不動的礁石,“這麼晚帶我去崇禮,應該不只是為了滑雪吧?”
“當然。”
沈墨曦輕抿了一口烈酒,眼神透過酒杯看著陸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滑雪只是甜點,正餐,是一群來自北方的狼。”
沈墨曦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搭在陸錚的手臂上,指尖隔著大衣的面料,緩緩滑動。
“崇禮的雲頂大酒店,今晚有個局,名義上是‘亞太-北極圈經濟合作峰會’的私人酒會,實際上,是一群餓狼在分肉。”
她的語氣變得冷了幾分,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
“我的能源管線業務,動了某些人的蛋糕,有個叫維克多·彼得羅夫的俄羅斯人,他是俄羅斯能源巨頭,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強盜。”
“維克多?”
“軍工起家,後來轉做天然氣,背景很深。”
“這人行事野蠻,從不講商業規則,他信奉的只有一樣東西,力量。在他眼裡,我是個女人,是獵物,在他的邏輯裡,談判桌上拿不到的,就在桌子底下用槍拿。”
說到這裡,沈墨曦轉過頭,那雙狹長的鳳眼深深地注視著陸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所以,陸先生,今晚我需要你做我的……‘男伴’。”
“擋箭牌?”
“不。”沈墨曦搖頭,身體前傾,紅唇幾乎貼到了陸錚的耳邊,吐氣如蘭,“是展示武力的那把刀,我要讓他知道,這塊肉,不僅燙嘴,還會崩掉他的牙。”
陸錚看著她眼底的野心,這個女人,在商場上確實有著女王般的霸氣。
他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沈墨睎的杯子。
“好的。”
就在這時,一直專注於跟薯片作鬥爭的夏娃,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探過頭,那雙純淨的大眼睛在陸錚和沈墨曦之間來回掃視。
“哥。”
夏娃指了指沈墨曦搭在陸錚手臂上的手,又指了指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距離,一臉認真地問道:
“沈姐姐是在對你進行……那個……求偶展示嗎?”
“噗——”
前排開車的司機手一抖,庫裡南穩穩的車身都晃了一下。
陸錚一口酒差點嗆在嗓子裡。
沈墨曦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而愉悅的笑聲,她並沒有生氣,反而伸出手,想要去捏捏夏娃的臉蛋。
“小妹妹,你真可愛。這不叫求偶,這叫……戰略合作。”
夏娃偏頭躲開了沈墨曦的手,縮回自己的位置,小聲嘟囔道:
“騙人,我在動物世界裡看過,母獅子靠近雄獅子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想吃掉他。”
陸錚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把手裡的酒杯放回架子上。
“好了,陸夏,吃你的薯片。”
“哦。”夏娃乖乖聽話,繼續埋頭苦幹。
兩個小時後。
車隊駛入崇禮雲頂大酒店的地下車庫。
這裡的安保堪比國家級會議,入口處設有防衝撞升降柱,每一輛進入的車都要經過嚴格的防爆檢查,車庫裡停滿了掛著各種通行證的豪車,隨處可見戴著耳麥、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鏢在巡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肅殺的氣息。
車剛停穩,沈墨曦的專屬管家,一位頭髮花白、衣著考究的老人就已經等在車門旁。
“大小姐,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沈墨曦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夏娃。
今晚的酒會是修羅場,帶上這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顯然不合適。
“帶這位小姐先去套房。”沈墨曦吩咐道,“把全套的遊戲機都接好,再讓廚房送兩車……不,三車甜點和零食過去,只要她不拆房子,要甚麼給甚麼。”
夏娃原本聽到要和陸錚分開,還有些不願意,但一聽到“遊戲機”和“三車甜點”,眼睛瞬間亮了。
她看向陸錚。
“去吧。”陸錚幫她理了理圍巾,“我不叫你,別出來,有人敲門別亂開。”
“知道。”夏娃點頭,“有事,我會給哥哥打電話……”
“嗯,好的。”
看著夏娃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沈墨曦轉過身,看著陸錚。
“好了,小尾巴安頓好了。”
她打了個響指,立刻有兩個助理推著一排掛滿高定西裝的龍門架走了過來。
“陸先生,雖然你穿這身大衣也很帥,但今晚的場合,需要稍微正式一點。”
沈墨曦挑了一套深藍色的天鵝絨禮服西裝,領口是黑色的緞面設計,低調中透著極致的奢華。
“換上它。”沈墨曦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讓我看看,屬於我的騎士,到底有多鋒利。”
酒店頂層的宴會大廳。
金碧輝煌的穹頂下,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這裡匯聚了半個亞洲和北歐的能源巨頭、金融大鱷,男人們西裝革履,舉著香檳高談闊論,女人們珠光寶氣,在觥籌交錯間交換著利益。
但這看似和諧的氛圍下,卻暗流湧動。
沈墨曦挽著陸錚的手臂,走了進來。
她換上了一件黑色的高定晚禮服,剪裁貼身,勾勒出她完美的S型曲線,肩膀上披著一件白色的皮草披肩,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可一世的女王氣場。
身邊的陸錚,他單手插在褲兜裡,步伐穩健,脊背筆直,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冷峻,讓他即使站在光芒萬丈的沈墨曦身邊,也絲毫沒有被掩蓋,反而像是一座沉穩的山,撐起了女王的威儀。
兩人一出現,就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沈家的大小姐?她旁邊的男人是誰?”
“沒見過,但這氣場……不像是個吃軟飯的。”
竊竊私語聲中,陸錚神色淡然,甚至還有閒心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安保布控。
“他在那兒。”
沈墨曦突然低聲說道,挽著陸錚的手臂微微收緊。
順著她的目光,陸錚看到了大廳中央的一個沙發區。
那裡坐著一個如同棕熊般魁梧的男人。
他大概五十多歲,留著絡腮鬍,穿著一套略顯緊繃的灰色西裝,領帶鬆鬆垮垮地繫著,手裡拿著一杯伏特加,正在大聲說著俄語,笑聲震耳欲聾。
在他身後,站著四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的保鏢,他們面無表情,眼神呆滯卻聚焦,是長期接受藥物強化和殺人訓練的特徵,前克格勃或是阿爾法部隊的退役人員。
維克多·彼得羅夫。
似乎是感應到了沈墨曦的目光,維克多猛地轉過頭。
看到沈墨曦,那雙陰鷙的灰色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餓狼看到了肥羊。
“哈!沈!我的女王!”
維克多放下酒杯,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的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俄式口音,那種壓迫性的熱情讓周圍的人紛紛避讓。
“你終於來了!我可是等了你一整晚!”
他走到兩人面前,直接無視了陸錚的存在,伸出那雙毛茸茸的大手,就要去抓沈墨曦的肩膀,做出那種極其越界、帶有強烈佔有慾的擁抱動作。
“來,讓我好好看看,你比上次在莫斯科更迷人了!”
沈墨曦沒有動,甚至連臉上的微笑都沒有變。
因為她知道,有人會動。
就在維克多的手探出的那一刻。
一隻手,橫空出現。
這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它並沒有推搡,也沒有握成拳頭,只是那麼輕輕地、隨意地往兩人中間一橫。
就像是在懸崖邊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壁。
“彼得羅夫先生。”
陸錚的聲音平淡,用的卻是標準的俄語,發音純正得像是聖彼得堡的貴族。
“這是中國,我們講究……男女授受不親。”
維克多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是小白臉一樣的男人,竟然敢擋他的路,而且,這隻手雖然看起來沒用力,但他往前壓了壓,竟然紋絲不動。
維克多眯起眼睛,收回手,目光終於落在了陸錚臉上。
“你是誰?”
維克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狠,他上下打量著陸錚,語氣輕蔑:
“保鏢?沈,你的品味越來越差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身後的四個保鏢同步上前,一種整齊劃一的戰術動作。
四股冰冷的殺氣,瞬間鎖定了陸錚。
周圍的賓客嚇得紛紛後退,原本熱鬧的酒會瞬間變成了角鬥場。
陸錚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依然保持著單手插兜的姿勢,身體微微側傾,將沈墨曦護在身後半步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掃過了那四個保鏢。
僅僅是一眼。
沒有甚麼凶神惡煞的表情,也沒有怒目圓睜。
但在那四個克格勃出身的保鏢眼裡,世界變了。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頭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深海巨獸,正緩緩張開滿是利齒的大嘴,那種濃烈到近乎實質的血腥氣,那種漠視生命的眼神,讓他們渾身的肌肉瞬間僵硬,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壓制。
是同類才能嗅到的、死亡的味道。
四個保鏢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原本想要架起的臂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們不敢動。
直覺告訴他們,只要再往前一步,那個看起來優雅紳士的男人,會在瞬間撕碎他們的喉嚨。
現場的氣氛詭異地凝固了。
維克多雖然狂妄,但他不是傻子,他敏銳地感覺到了自己手下的凝滯。
他重新審視著陸錚,眼中的輕蔑逐漸褪去,變成了一種警惕和探究。
維克多皺眉,看向沈墨曦,“沈,他是誰?”
沈墨曦笑了。
那是真正的女王的笑容,自信,從容,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傲慢。
她伸出手,輕輕挽住陸錚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這種親密的姿態,勝過千言萬語。
“介紹一下。”
沈墨曦的聲音清脆,傳遍了半個大廳:
“這是陸錚,我的……合夥人。”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玩味地看著維克多,加重了語氣:
“專門負責幫我清理……那些不守規矩的垃圾。”
“垃圾”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維克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陸錚,又看了看沈墨曦。
良久。
他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野獸受傷後的記恨。
“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舉起手裡的伏特加酒杯,對著陸錚虛敬了一下:
“陸先生是吧?有意思。”
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陸錚的臉:
“希望你的骨頭,和你的嘴一樣硬。”
陸錚神色平淡,舉起手中的紅酒杯,微微回敬,連話都懶得回一句。
見在陸錚這裡討不到便宜,維克多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沈墨睎一眼,眼神中那股貪婪的慾望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因為剛才的受挫而變得更加陰鷙:
“沈,我們的談判何時開始?我已經迫不及待想接手那條管線了。”
沈墨睎靠在陸錚肩頭,手指輕輕搖晃著紅酒杯,姿態慵懶而高傲:
“維克多先生,你心急了。”
“今晚是酒會,只談風月,不談生意。明天才是正日子。”
“明天上午十點,會議室見。希望到時候,你能拿出點比‘暴力’更有說服力的籌碼。”
維克多眯了眯眼,冷哼一聲。
“好,明天見。”
說完,他大手一揮,帶著那幾個灰頭土臉的保鏢,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消失在了宴會廳的另一端。
隨著這群“北方狼”的離去,周圍原本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竊竊私語聲四起,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今晚的第一回合交鋒,沈墨睎完勝,而那個神秘的“合夥人”,瞬間成了整個峰會最熱門的話題。
周圍的賓客紛紛鬆了一口氣,看向陸錚和沈墨曦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沈墨曦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她依然靠在陸錚的肩膀上,感受著那個男人身上傳來的、堅實而溫暖的力量。
“幹得漂亮。”
她踮起腳尖,紅唇貼近陸錚的耳廓,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興奮:
“今晚,我是女王。”
“而你……”
她的手順著陸錚的手臂滑落,悄悄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是我的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