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雖然明媚,但落在身上卻帶著幾分乾冷的味道。
夏文淵這座並不算寬敞的四合院裡,空氣彷彿凝固了,葡萄架下,石桌旁,兩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將軍,此刻都收斂了那份談笑風生的輕鬆,神色凝重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後生。
茶杯裡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陸錚那張冷峻而沉穩的臉。
“這是一種新型的侵略。”
陸錚的聲音不大,平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石板上的釘子,讓正在憂心忡忡的兩個老將軍同時看了過來。
李震山的手指停在了那盤核桃上,那一雙虎目微眯,透出一股鄭重的光芒:“接著說。”
陸錚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紅牆,彷彿看到了那個遙遠的、危機四伏的西南邊陲。
“兩位首長都是從戰火裡走過來的,習慣了看得見的硝煙,聽得見的炮聲。”
陸錚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那道李震山畫出的邊境線上輕輕一點:
“但現在的戰爭,形式變了,他們不再需要開著坦克越過邊境線,也不需要派轟炸機去摧毀城市,那種明面上‘攻城掠地’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戰爭,是靜默的,是發生在培養皿裡,發生在伺服器的資料流裡。”
陸錚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寒意:
“他們搶的不是土地,也不是黃金,他們搶的是基因庫,是生物多樣性,那是一種比核武器更隱蔽、更致命的威懾力。”
“基因庫?”夏文淵皺著眉,作為一個搞了一輩子硬核軍工、習慣了鋼鐵洪流的老人,這個概念對他來說確實有些超前,“小陸,你是說,他們想搞生化武器?”
“比那個更精準。”
陸錚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傳統的生化武器是無差別的屠殺。但如果他們掌握了特定族群的基因缺陷,掌握了當地特有生物的遺傳密碼,他們就能製造出一種‘只針對特定人群’的基因鎖。”
“就像是一把鑰匙。”
陸錚伸出手,虛握了一下:
“他們正在試圖配出這把鑰匙。一旦成功,他們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讓一個地區的生態崩潰,讓一個族群陷入慢性的、無法逆轉的衰退,這叫‘種族級’的精準打擊。”
“而且……他們蒐集的人體資料,配合當地的醫療、社保系統漏洞,可以構建出一個巨大的‘社會工學模型’,他們比我們自己,更瞭解我們的軟肋在哪裡。”
“西南山地是我們國家最大的生物基因寶庫,也是少數民族基因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生物戰。”
院子裡一片沉默。
只有那隻大黃貓從屋頂跳下來,踩在枯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李澤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茶壺都忘了放下,他原本以為陸錚只是個車技好的狠人,沒想到這人的腦子裡裝的是這種層面的東西。
許久。
李震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雙看著陸錚的虎目裡,震驚已經完全轉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欣賞。
“老夏啊……”
李震山伸手拍了拍夏文淵的大腿,感慨道,“你這次是真沒看走眼,這小子,不僅是個兵王,還是個帥才啊!”
“能看到這一層,能有這種戰略眼光的人才,不多啊。”
李震山看著陸錚,眼神裡滿是讚許,甚至帶著一絲看到接班人的熱切:
“現在的年輕人,大多盯著錢袋子,盯著房子車子,很少有人能盯著國家的命根子了。”
夏文淵也長嘆了一口氣,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時代變了啊……我們這幫老骨頭,看來是真的跟不上了。現在的敵人,看不見摸不著,卻更加陰毒。”
老人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遊離,最後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若是這樣……那雲嶺那邊,豈不是有些危險?”
夏文淵的聲音裡,突然少了幾分將軍的威嚴,多了幾分作為一個爺爺的惶恐。
“小婉那丫頭,從小嬌生慣養,雖然脾氣倔,但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她還要在那邊搞甚麼基站建設,萬一撞破了這幫人的勾當……”
夏老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裡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看向陸錚。
這是一個長輩,在面對無法掌控的危機時,向一個值得信賴的晚輩投去的、無聲的求助。
陸錚看懂了那個眼神。
他想起了林疏桐發來的影片,那個背景裡絕美的星空和簡陋的吊腳樓;想起了夏小婉為了修訊號塔爬上電線杆的樣子。
那兩個丫頭,雖然是溫室裡的花朵,但她們正在努力紮根於大地。
作為男人,他有責任為她們撐起一把傘。
“夏老。”
陸錚坐直了身體,神色溫和下來,嘴角勾起一抹讓人安心的弧度:
“您別太擔心,小婉和疏桐都很聰明,她們在村子裡支教,是在陽光底下做事,那些陰溝裡的老鼠,輕易不敢見光。”
“不過……”
陸錚看著夏文淵,眼神誠懇:
“正好,我在北京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過年的時候,我去看看她們。”
夏文淵愣了一下。
“小陸啊……”
夏老將軍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陸錚的手背,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了兩個字:
“……有心了。”
旁邊的李震山也點了點頭,看著陸錚的目光越發滿意。
“行!你去我就放心了!”
李震山大笑一聲,“就像我剛才說的,遇到甚麼牛鬼蛇神,別手軟,給老子狠狠地打!趙剛那邊我會打招呼。在咱們的地界上,還能讓這幫外來的野狗翻了天?”
正事聊完,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對了,丫頭,好吃嗎?”
夏老轉過頭,看向一直坐在旁邊小馬紮上的夏娃。
此刻的夏娃,正處於一種極其忙碌的狀態。
在她面前的小石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京味點心,驢打滾、豌豆黃、艾窩窩、還有李澤剛才特意跑出去買的熱乎乎的糖炒栗子。
李澤這位平日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此刻正蹲在夏娃旁邊,任勞任怨地充當著“剝栗子機”。
“陸夏妹妹,嚐嚐這個,這家的栗子是咱本地的,特別甜。”
夏娃接過栗子,放進嘴裡。
軟糯香甜的口感瞬間在舌尖炸開。
她的眼睛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正在囤糧的小倉鼠。
聽到夏老的問話,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嚥下嘴裡的食物,認真地回答:
“好吃,我很喜歡。”
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模樣,兩個老將軍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種隔代親的慈祥感,讓這個寒冷的冬日午後變得格外溫暖。
“喜歡就多吃點!走的時候都帶上!”夏老大手一揮。
告別了兩位老將軍,陸錚帶著意猶未盡的夏娃走出了四合院。
李澤一直送到了大院門口,手裡還提著兩大袋子零食,非要塞給夏娃。
“陸哥,陸夏妹妹,以後常來啊!有甚麼事兒您吩咐一聲,我李澤隨叫隨到!”
看著兩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澤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爺爺,這陸哥……到底是幹甚麼的啊?怎麼感覺您和夏爺爺都對他……”
“幹甚麼的?”
李震山重新坐回石桌旁,看著那盤還沒下完的棋,眼中精光一閃。
“他是條龍。”
老將軍捏碎了手裡的一顆核桃,淡淡地說道:
“一條還沒完全醒過來,但只要睜眼,就能翻江倒海的潛龍。”
“你小子,這次認識他,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造化。”
走出了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外面的世界喧囂依舊。
街道上車水馬龍,兩旁的樹枝上掛滿了紅燈籠,年味兒已經開始在京城的街頭巷尾蔓延。
“哥。”
夏娃手裡捧著那袋糖炒栗子,亦步亦趨地跟在陸錚身後,她剝了一顆,並沒有自己吃,而是踮起腳尖,遞到了陸錚嘴邊。
“甜的。”她看著陸錚,眼神清澈,“給你吃。”
陸錚低頭,看著那根纖細白皙的手指,和指尖那顆冒著熱氣的栗子。
他笑了笑,張嘴吃下。
“確實挺甜。”
“爺爺們是好人。”夏娃突然說道,“那個李澤,剝栗子的技術也不錯,雖然他在資料層面上是個廢物,但作為服務型單位,勉強合格。”
陸錚差點嗆到。
“這話以後別當著李澤的面說。”陸錚無奈地揉了揉她的腦袋,“還有,他不是服務型單位,他是……朋友。”
“朋友?”夏娃歪了歪頭,似乎在重新定義這個詞彙的含義。
陸錚的腳步突然停下了,目光微微一凝,落在前方十米處。
因為前方擋著一個龐然大物,一輛通體漆黑、在月光下泛著深邃光澤的豪車,就像是一座移動的黑色城堡,霸道地橫在那裡,帕特農神廟式的進氣格柵,歡慶女神立標熠熠生輝,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金錢與權力的味道。
勞斯萊斯庫裡南旁,倚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質感卻極盡奢華的白色羊絨大衣,將她那種冷豔、高貴的氣質襯托到了頂峰。
寒風吹動她的衣角,她卻紋絲不動,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彷彿這天寒地凍的戶外就是她的T臺。
沈心怡是妖,妖豔、靈動,充滿煙火氣。
而這個女人,是高貴、魅惑,高高在上的。
一種常年身居高位、殺伐決斷後沉澱下來,用無數金錢和權力堆砌出來的女王氣場。
墨鏡後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走來的陸錚。
陸錚看著她,眉梢微挑,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在北京,能把庫裡南開進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並且敢這麼大搖大擺地堵他的路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而眼前這一位,無疑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一個。
沈墨曦。
沈家大小姐,沈心怡的堂姐,掌控著萬億商業帝國的“商業女王”。
沈墨曦抬起手,動作優雅地摘下了墨鏡,露出一雙狹長而銳利的鳳眼,眼睛裡沒有小女人的嬌羞,只有直視人心的審視和一種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陸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磁性的沙啞,“深海一別,咱們的賬,是不是該算算了?”
陸錚笑了笑,看著這個海神號上,認出他的偽裝並給予支援的聰明女人。
“我以為你會很忙。”陸錚說,“畢竟年底了,沈總的分分鐘都是幾個億的生意。”
“錢是賺不完的。”
沈墨曦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忙著賺錢,是為了有資本揮霍。而今天……”
她邁開長腿,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陸錚,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種稍微越界、卻又極具張力的程度。
“我想揮霍一下時間。”
沈墨曦說著,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陸錚身後的夏娃身上。
此時的夏娃,嘴裡還叼著半塊沒吃完的薩其馬,手裡提著李澤送的點心盒,看到這個突然出現的、氣場強大的女人,她本能地停止了咀嚼,腮幫子鼓鼓的,眼神警惕地盯著沈墨曦。
“你和沈姐姐,有些像。”
沈墨曦看著這個雖然吃相有點呆萌、但容貌絕美得讓人心驚的混血少女,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和探究。
作為沈心怡的堂姐,她早就收到了情報,陸錚帶回來一個“小尾巴”。
“這是……?”
“她是陸夏。”陸錚伸手攬住夏娃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也是我的家人。”
“家人?”
沈墨曦咀嚼著這個詞,隨後笑了,多了一份釋然。
“挺可愛的,帶上這個小尾巴也沒關係。”
她重新看向陸錚,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邀請:
“帶上她,跟我走。”
“去哪?”陸錚問。
“討債。”
沈墨曦轉過身,拉開那扇厚重的庫裡南車門,回頭給了陸錚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放心,不讓你賣身,只是想借你這個‘全能保鏢’用一天。”
“敢嗎?”
陸錚看著那個優雅坐進後座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姐妹倆,一個比一個會給人出難題。
“上車。”
陸錚對還在發愣的夏娃招呼了一聲。
夏娃嚥下嘴裡的薩其馬,乖乖地點頭,跟著鑽進了那輛如同移動宮殿般的黑色豪車裡。
沈墨曦看著陸錚坐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坐進了後座,緊挨著陸錚。
隨著V12引擎如同絲綢般順滑的啟動聲,這輛黑色的堡壘緩緩駛離了軍區大院門口,匯入了京城繁華的車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