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湯泉周邊的積雪在地燈的暖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幾株蒼勁的百年古柏枝椏低垂,偶爾有一兩簇積雪因承受不住重力而撲簌簌落下,跌入那氤氳著白色水霧的泉池中,瞬間消融無蹤。
遠處,蜿蜒的長城如同一條沉睡的銀龍,在月色下靜默地守護著這片古老的山河。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泉特有的礦物氣息,混合著黃酒的醇香,以及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沈心怡趴在池邊那塊溫熱光滑的青石板上,大半個身子依然浸泡在暖滑的泉水中,只有光潔的背部和修長的脖頸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呼吸綿長而放鬆,長髮被隨意挽起,幾縷溼潤的髮絲貼在臉側,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凌厲與戲謔的御姐面孔,此刻卻顯露出難得的柔和與慵懶。
而在她身後,夏娃正跪坐在水裡,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少女的手指纖細修長,指腹帶著泉水的溫度,正沿著沈心怡脊柱兩側的豎脊肌緩緩推進。
“嗯……”
沈心怡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吟,那聲音裡沒有絲毫的做作,全是肌肉深層結節被揉開後的極致酸爽,“對……就是這個力度,小怪物,你這手藝……絕了。”
夏娃沒有說話,經過這兩天的“重塑”和“洗禮”,她似乎正在逐漸剝離掉那些冰冷的外殼,開始嘗試用身體去記憶和感知這個世界。
她能感覺到手掌下那具身體的放鬆,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指尖下的彈跳,讓她覺得很新奇,也很踏實。
陸錚坐在對面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隻粗陶酒杯,目光並沒有落在兩個女人身上,而是投向了遠處那輪清冷的下弦月。
他也在放空。
水聲嘩嘩輕響。
夏娃的手指靈巧地穿梭在沈心怡的斜方肌和胸鎖乳突肌之間,對於人體構造的絕對了解,讓她能夠避開所有骨骼,直擊痠痛的源頭。
然而,隨著按壓位置的上移,那根系在沈心怡頸後的黑色泳衣細帶,成了手指活動的阻礙。
她沒有多想,也沒有覺得這有甚麼不妥,她的兩根手指輕輕一勾。
“啪嗒。”
這根承載著極大“責任”的黑色細帶,應聲鬆開。
沈心怡正沉浸在極致的放鬆中,意識處於半夢半醒的邊緣,感覺到了頸後的束縛消失,以為是按摩結束的訊號。
“呼……舒服多了。”
她慵懶地嘆了口氣,雙臂撐在青石板上,緩緩地從水中直起了身子。
隨著她離開水面的動作,重力法則也恰到好處地開始生效。
這件本就依靠頸後繫帶支撐、設計極其大膽的高開叉連體泳衣,在失去了唯一的牽引力後,順著她光滑如絲綢般的肌膚,毫無阻滯地——
向下滑落。
“嘩啦——”
伴隨著帶水的出水聲,一幅足以讓任何正常男性血脈僨張的畫面,在月色與霧氣中毫無保留地綻放。
那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曲線。
雪白的肌膚在黑色的泳衣襯托下白得發光,水珠順著飽滿的弧度滑落,匯聚在令人眩暈的深溝之中。
陸錚正巧收回目光,準備給自己倒一杯茶。
這一刻,世界彷彿靜止了。
陸錚的瞳孔微微收縮,令人窒息的雪白,驚心動魄的弧線,甚至看清了那一顆顆順著鎖骨滑落的水珠。
“嗯?”
沈心怡感覺到了胸前的涼意,低下頭,動作也僵住了。
泳衣已經滑落到了腰間。
四目相對。
空氣中流淌著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曖昧。
她看著陸錚那雙雖然驚訝、卻依然清澈並沒有絲毫猥瑣意味的眼睛,嘴角竟然緩緩勾起了一抹妖冶的弧度。
她沒有慌亂地遮擋,甚至沒有急著去拉起泳衣。
她只是微微側過身,任由那絕美的風景在月光下展露無遺,然後雙臂在水下一撐,整個人像是一條黑色的美人魚,劃破水面,游到了陸錚的面前。
水波盪漾,她那一頭溼漉漉的長髮貼在背上,髮梢沒入水中。
沈心怡伸出雙臂,帶著溫熱的水汽,直接環抱住了陸錚的左臂。
這那是一種極其親密、甚至可以說是“侵略性”的姿勢。
柔軟,溫熱,帶著驚人的彈性,緊緊貼合著陸錚堅硬的手臂肌肉。
“陸隊。”
沈心怡湊到陸錚耳邊,吐氣如蘭,聲音裡帶著一絲得逞的戲謔和挑逗,“好看嗎?”
陸錚身體僵硬如鐵。
他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觸感,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特有的幽香,作為一個生理機能正常的成年男性,這種刺激簡直是在考驗他的意志力底線。
“心怡……”陸錚的聲音有些發啞,試圖抽出手臂。
但還沒等他動作。
右邊的手臂也突然一沉。
一直跟在後面的夏娃,看到沈心怡的動作,眼睛眨了眨。
在她的認知裡,沈姐姐是正常的女性樣本,她在向主人表達親密,這是一種被允許的、甚至是被鼓勵的社交行為。
於是,有樣學樣。
夏娃也遊了過來,抱住了陸錚的右臂。
雖然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連體泳衣,但那布料溼透後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的曲線同樣驚心動魄,她更是學著沈心怡的樣子,將臉頰貼在陸錚的肩膀上,軟糯地喚了一聲:
“哥。”
左擁右抱。
一邊是成熟妖豔的黑玫瑰,一邊是純欲懵懂的白茉莉。
冰火兩重天。
陸錚坐在水裡,雙手各被一種極致的柔軟禁錮著,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鬆手。”陸錚深吸一口氣,語氣嚴肅。
“不松。”沈心怡笑得像只狐狸,甚至還得寸進尺地蹭了蹭,“除非你承認,剛才動心了。”
夏娃歪了歪頭:“哥的心跳頻率確實加快了,每分鐘110次,屬於……興奮狀態。”
陸錚:“……”
就在這個令人窒息、旖旎到了極點的時刻。
“鈴鈴鈴——!!!”
一陣急促、尖銳、且極具穿透力的電話鈴聲,突兀地在岸邊的置物架上炸響。
沈心怡的手機。
這個鈴聲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音樂,而是一段急促的警報音。
沈心怡臉上的媚笑瞬間凝固。
那種慵懶、挑逗的氣息在剎那間從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專業”的冷峻。
她鬆開陸錚的手臂,甚至沒有顧得上去拉起滑落的泳衣,直接轉身遊向岸邊,一把抓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我是沈心怡。”
她的聲音瞬間變得冷靜、幹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焦急且帶著一絲顫抖的男聲,背景音裡是呼嘯的風聲和嘈雜的警笛聲:
“沈博士!打擾了!實在沒辦法……京郊這邊出了個案子,邪門得很!真的是邪門得很!”
“說重點。”沈心怡一邊說著,一邊單手熟練地將滑落的泳衣拉起,繫好帶子,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個赤裸著上半身調戲男人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我們在雁棲湖野鴨島附近發現了一具屍體……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冰人。”
電話那頭的聲音嚥了口唾沫,“市局法醫室的劉工看了半天,解決不了,也定不了性。這屍體凍得跟鐵塊一樣,而且姿勢太詭異了……秦支隊讓我問問,您在京嗎?能不能過來掌掌眼?”
沈心怡的眉頭微微皺起。
作為業界權威,她太清楚那個“劉工”的水平,經驗豐富也是科班出身,能讓他不敢下刀的案子,絕對不是普通的凍死或兇殺。
“知道了。”
沈心怡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
此時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風情萬種的御姐,而是一把即將解剖真相的手術刀。
她看向還在水裡的陸錚和夏娃,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穿衣服,來活了。”
“帶你們去見識一下,北京的冬天,到底有多‘冷’。”
凌晨一點。
RS6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京郊的夜色,朝著雁棲湖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卻比剛才在溫泉裡冷了不止八度。
沈心怡坐在副駕,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查閱警方剛剛傳過來的初步現場照片,螢幕的冷光映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夏娃坐在後座,已經換一身乖巧、低調的工作裝。
沈心怡沒有把她一個人扔在會所,而是給了她一個黑色的口罩。
“戴上。”沈心怡的語氣不容置疑,“到了地方,跟緊你哥,別說話,別亂跑。”
“這是甚麼?”
“這也是‘社會化訓練’的一部分。”沈心怡頭也不回,“這一課叫——認識死亡。”
夏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乖乖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觀察著這個世界。
三十分鐘後。
懷柔,雁棲湖畔。
原本寂靜的野地此刻紅藍光芒交錯閃爍,十幾輛警車將一片荒涼的湖灘圍得水洩不通,刺眼的警戒線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十幾名刑警正在外圍維持秩序,驅趕著試圖靠近看熱鬧的村民。
陸錚將車停在警戒線外。
三人下車。
寒風夾雜著冰碴撲面而來,氣溫低至零下十五度。
一位穿著警用大衣、滿臉胡茬的中年刑警快步迎了上來,北京市局刑偵總隊某支隊的支隊長,秦剛,老刑偵,也是沈心怡的老熟人。
“沈博士!哎喲您可算來了!”
秦剛看到沈心怡,就像看到了救星,那張被凍得通紅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這大半夜的折騰你,實在是沒招了。”
他的目光隨後落在了沈心怡身後的陸錚和夏娃身上,愣了一下。
陸錚一身黑衣,氣質冷峻,夏娃裹得嚴嚴實實,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氣場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這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是來辦案的。
“這是?”秦剛遲疑道。
“我的同事和助手。”沈心怡面不改色,語氣淡定,“國安那邊的顧問,現場太偏,環境複雜,我需要專業的人手幫我勘察。怎麼,秦支隊信不過我?”
“哪能啊!你帶來的人,那肯定也是專家!”秦剛一聽“國安”兩個字,立刻肅然起敬,不再多問,直接揮手示意警戒哨放行。
“沈博士,這邊請,那玩意兒……在湖心的小島上。”
踩著厚厚的積雪,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湖心島。
通往湖心島原本有一座木棧橋,但已經被破壞,他們只能踩著結冰的湖面走過去,冰層很厚,發出沉悶的迴響。
周圍很安靜,只有腳下踩雪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在空曠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湖底淤泥翻湧上來的味道,或許,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死亡的甜腥氣。
穿過一片枯萎的、半人高的蘆葦蕩,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在湖心島中央,一片平整潔白的雪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個東西。
不是雪人。
而是一座……冰棺。
數盞千瓦級氙氣探照燈,將慘白得如同手術室無影燈般的光柱,死死釘在那東西身上,光線太強,以至於冰體表面反射出刺目的冷光,邊緣甚至因過度曝光而泛著詭異的青藍色暈影。
一具成年男性的軀體,以極其標準且屈辱的跪姿,雙臂被強力反擰至背後,十指扭曲如鷹爪,深深摳進背後那棵歪脖子柳樹皸裂的樹皮之中,彷彿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儘管那“稻草”本身也已枯死。
他全身,被一層厚達十餘厘米的、渾濁乳白色冰殼,嚴絲合縫地包裹、澆築。
這冰殼絕非自然凝結的晶瑩,它質地奇特,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微小孔洞和粗糙起伏,更像某種迅速凝固的厚重油脂,或是……某種生物分泌的、半透明的僵硬膠質,冰層內部充滿了無數細小的、懸浮的白色絮狀物,使得整體透光性變得很差,只能朦朧看到內部扭曲的人形輪廓。
唯獨面部,極為清澈。
青紫色,不是活人缺氧的紺紫,而是一種接近黑曜石般的、帶著金屬反光的深紫黑,面板因極度冷凍而緊繃,皮下血管爆裂形成的蛛網狀暗紅血絲,如同瓷器開片,遍佈整張臉龐。
眼睛,瞪得目眥欲裂。
角膜上凝結著一層白霜,霜下的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整個虹膜,空洞地“望”著前方,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所能承載的、超越人類理解極限的純粹恐懼,眼角肌膚被撐裂,兩道細小的、暗紅色的冰晶淚痕,凝固在顴骨上。
嘴巴,以一個幾乎撕裂下頜關節的幅度,猙獰地大張著,可以看到被凍成青黑色的牙齒和縮緊的舌頭,口腔深處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整個表情,是一個被凍結的、無聲的、終極的慘叫。
“這……就是秦隊說的‘弄不出來’。”
屍體,連同那棵樹,被這一層詭異的冰殼,徹底澆築成了一體。
“這就是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