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風雪漸歇。
厚重的雲層散去,露出了一彎清冷的下弦月,月光灑在屋外的空地上,將那片皚皚白雪照得如同碎銀鋪地。
房間內,陸錚靠在床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林疏桐發來的那條彷彿自帶咆哮音效的資訊,他能想象出那邊兩個丫頭在暴躁跳腳的樣子。陸錚知道,對於林疏桐和夏小婉那種跳脫的性格,解釋得越多,她們的腦洞只會開得越大。
手指在螢幕上輕點,“朋友託付,暫住,勿多想。照顧好自己。”
點選傳送。
這一夜,陸錚睡得很沉,並沒有甚麼旖旎的夢境,只有久違的安寧。
北京城被一場大雪洗禮得通透而凜冽,天空呈現出一種極高遠的湛藍色,陽光灑在並未融化的積雪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
空地上,幾株老楊樹掛滿了霧凇,宛如水晶雕琢。
一輛掛著京A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已經停在門口,引擎怠速運轉,排氣管噴吐著白色的霧氣,王處長站在車邊,正在和司機交代著甚麼。
林疏影提著一隻簡單的銀色登機箱,從樓裡走了出來。
她換回了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將下巴埋在裡面,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臉上未施粉黛,卻因為清晨的冷空氣而泛著健康的微紅,那種清冷而獨立的氣質,在雪地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陸錚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她的保溫杯。
“我送你去機場吧。”
林疏影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陸錚,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等待的王處長,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
她的聲音很輕,撥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氤氳散開,“王處長送我就行。”
“而且……”林疏影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錚那雙深邃的眼睛上,“我不喜歡送別,看著你的車離開,我會……不太習慣。”
陸錚沒有堅持,他懂得她的驕傲,也懂得她的剋制。
陸錚上前一步,張開雙臂。
林疏影沒有躲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任由陸錚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短暫,但很純粹,隔著厚重的大衣,依然能感受到彼此胸膛裡有力的心跳,是兩個在生死線上背靠背的戰友,也是兩個在紅塵中彼此牽掛的愛人。
“照顧好自己。”陸錚在她耳邊低語,“南都那邊如果有麻煩,告訴我。”
“管好你自己吧,”林疏影的聲音悶悶的,“別忘了你的任務——治好那個小怪物。”
林疏影接過陸錚手裡的保溫杯,轉身向那輛紅旗轎車走去,她的背影挺拔,步履堅定,高跟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陸錚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靜靜地目送她。
就在快走到車門邊時,林疏影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背對著陸錚,似乎在猶豫甚麼,又似乎在醞釀甚麼。
陸錚微微一怔,以為她還有甚麼重要的囑託要說。
但下一秒,林疏影突然彎腰。
她的動作極快,甚至帶著幾分特有的戰術敏捷,帶著手套的右手在路邊的積雪裡迅速一抄,團起一團雪球。
轉身。
揮臂。
“嗖——”
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雪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無比地砸向陸錚。
“啪!”
雪球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胸口,炸開,碎成一片晶瑩的冰粉。
陸錚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雪漬,又抬頭看向林疏影。
林疏影站在不遠處,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林支隊,此刻臉上卻綻放出了一個極淡、卻又驚豔至極的笑容。
笑容裡,帶著三分狡黠,三分嬌羞,還有四分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的少女心性。
她衝著陸錚揚了揚下巴,眼波流轉:
“這一球,算昨晚你欠我的。”
沒等陸錚回過味來,林疏影已經轉身上了車,車窗降下,她沒有再回頭,只是將帶手伸出窗外,瀟灑地揮了揮。
黑色轎車緩緩啟動,碾碎了地上的積雪,駛向遠方。
陸錚站在雪地裡,抬手撣了撣胸口的雪沫,指尖傳來一陣涼意,但他的心口卻是一片滾燙。
他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揚起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這女人……”
送走了林疏影,安全屋裡似乎空曠了一些。
但很快,這份寧靜就被打破了。
沈心怡穿著一件極其修身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酒紅色的皮風衣,踩著過膝長靴,手裡晃著一把車鑰匙,出現在了客廳裡。
“陸大顧問,別在那兒望妻石了。”沈心怡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看了一眼陸錚,“林隊走了,咱們的任務才剛開始。今天可是‘社會化訓練’的第一天。”
在她身後,夏娃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陸錚的目光在夏娃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夏娃身上穿的,是沈心怡的一件長款連體毛衣,米白色的粗棒針織材質,領口很大,露出一側圓潤的肩頭,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腳上踩著一雙雪地靴。
很美。
有一種慵懶而純欲的視覺衝擊力。
但問題是……
在那柔軟的針織面料下,隨著夏娃走動的幅度,隱約可見某些自然的起伏和晃動。
她沒穿內衣。
“沒辦法。”沈心怡似乎看穿了陸錚的想法,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我帶的衣物裡沒有新的內衣,所以……今天的首要任務,就是去買裝備。”
夏娃乖巧地站在沈心怡身後,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吃完的壓縮餅乾。她對兩人討論的話題毫無反應,只是看到陸錚時,本能地靠了過來,像只尋求庇護的小動物。
“走吧。”
陸錚嘆了口氣,隨手拿起一件長款羽絨服,像裹粽子一樣把夏娃裹了個嚴實,這才拉開門。
“主人……哦,哥……”她軟軟地叫了一聲,聲音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找到了依靠的安穩。
“走吧。”陸錚揉了揉她的腦袋,“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地下車庫。
一輛深灰色的奧迪RS6 Avant靜靜地趴在車位上。
寬體車身,巨大的蜂窩狀進氣格柵,22寸的刀鋒輪轂,以及尾部那兩根粗壯的橢圓形排氣管,這輛被稱為“西裝暴徒”的高效能瓦罐車,極其符合沈心怡的氣質,外表低調冷豔,內心狂暴野性。
“上車。”沈心怡拉開駕駛室的門。
陸錚帶著夏娃坐進後排。
引擎點火,V8雙渦輪增壓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一頭甦醒的猛獸。
車子駛出工業區,匯入北京上午繁忙的車流中。
目的地:SKP。
這裡是北京乃至全國最頂級的奢侈品商場,是時尚與財富的匯聚地,也是沈心怡選定的“社會化訓練場”。
陸錚原本有些擔心夏娃。
畢竟,這個女孩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一直生活在深海之下那個封閉、潔淨、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阿特拉斯基地。
面對北京這種巨大的人流量、嘈雜的聲音、絢麗的廣告牌,普通人尚且會感到眩暈,更何況是一個感官敏銳度遠超常人的基因改造者。
但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夏娃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摩天大樓和車水馬龍,她的表情極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漠然。
在阿特拉斯的“神國”裡,她見過比這更宏大的全息投影,見過倒置的金字塔城市,見過深淵裡的巨獸,相比之下,人類世界的繁華在她眼中,不過是一些低效堆砌的物質。
她對路邊巨幅的明星海報視若無睹,對那些造型誇張的建築毫無反應。
唯一能引起她注意的,只有身邊的陸錚。
每隔幾秒鐘,她就會轉過頭確認一下陸錚還在不在,只要陸錚在,她的世界就是安定的。
她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緻人偶,被放置在這個嘈雜的世界裡,卻始終遊離在世界之外。
而陸錚是她在這個混亂世界裡唯一的座標。
SKP,北京頂級奢侈品商場。
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這裡依然瀰漫著金錢和香水的味道。
當陸錚三人走進商場大門時,獨特的氣場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陸錚身材高大,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冷峻與硬朗,在遍地“精緻男”的商場裡顯得鶴立雞群。
沈心怡一身御姐範兒,氣場兩米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中間的夏娃。
雖然她穿著最普通,頭髮也只是隨意地紮了個馬尾,但那張臉,那張匯聚了東西方審美極致的混血面孔,那種不染塵埃、純淨到近乎妖異的氣質,讓周圍路過的無論男女,都忍不住頻頻回頭。
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想要偷拍。
夏娃對此毫無反應,她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漂亮人偶,對那些驚豔、探究、甚至帶著些許嫉妒的目光完全免疫。
她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攥著陸錚的大衣下襬,亦步亦趨。
“先去解決‘內在’問題。”
沈心怡熟門熟路地帶著兩人直奔三樓的高階內衣區。
這是一家法國頂級的內衣品牌店,店面裝修得像個藝術畫廊,每一件內衣都像是精美的工藝品,價格自然也令人咋舌。
導購小姐熱情地迎了上來,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立刻鎖定了沈心怡這個顯然更有購買力的女性:“女士您好,有甚麼可以幫您?”
“給她挑。”沈心怡指了指夏娃,“從裡到外,全套。要舒服的,也要……好看的。”
導購看向夏娃,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這位小姐身材真好。請問您喜歡甚麼風格?蕾絲?真絲?還是……”
夏娃茫然地看著導購,又轉頭看向陸錚。
“哥。”她拉住陸錚的衣袖,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她問我喜歡甚麼。我該怎麼回答?”
陸錚有些頭大,這種帶閨女逛內衣店的既視感是怎麼回事?
“挑你自己覺得舒服的。”陸錚硬著頭皮說。
“我不懂舒服。”夏娃搖了搖頭,她走到展示架前,隨手抓起幾件風格迥異的內衣,有純真少女款,有惹火黑色蕾絲情趣款,還有複雜的束身衣,不過都是布料少少。
她將這幾件東西一股腦地抱在懷裡,然後當著導購和陸錚的面,就開始伸手去解羽絨服的拉鍊。
“我先試一下。”夏娃理所當然地說道,“試一下就知道主……哥哥喜不喜歡了。”
“停!!!”
陸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丫頭,一點羞恥心都沒有,這裡可是大庭廣眾!
旁邊的導購小姐看傻了眼,雖然她們見多識廣,但這種上來就要在店堂裡脫衣服的客人還是第一次見。
沈心怡在一旁抱著手臂,笑得花枝亂顫:“哎呀,陸錚,看來你的‘社會化訓練’任重道遠啊。這丫頭在深海里估計只學會了怎麼脫,沒學會怎麼穿。”
“別笑了。”陸錚瞪了她一眼,“幫忙。”
沈心怡聳聳肩,走過去從陸錚手裡接過夏娃,推著她往試衣間走:“行了,小怪物,姐姐教你。這種私密的事兒,可不能在大街上做。”
夏娃被推進了試衣間,但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幾件內衣不放。
過了大概兩分鐘。
試衣間的簾子突然被掀開一條縫。
夏娃探出半個腦袋,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她手裡舉著兩件截然不同的內衣,左手是一件粉色帶草莓圖案的少女款,右手是一件極薄的黑色蕾絲鏤空款。
“哥。”
她完全無視了旁邊的導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坐在休息區沙發上的陸錚,眼神清澈且認真:
“左邊的這個軟,右邊的這個……透。你希望我穿哪個?”
“……”
陸錚感覺周圍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導購小姐的目光變得極其微妙,那是看“變態養成系金主”的眼神,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鄙夷”的複雜眼神,彷彿在說:長得這麼正氣凜然,原來好這一口?
陸錚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面對過無數槍口,卻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如芒在背。
“咳。”陸錚握拳抵在唇邊,假裝咳嗽了一聲,避開了那幾道刺人的視線,沉聲道,“左邊那個。”
“哦。”夏娃乖巧地點頭,看了看右手的蕾絲款,似乎有些不解,“可是公爵夫人說,雄性都喜歡這種……”
“我不喜歡。”陸錚打斷她,斬釘截鐵。
“好的。”夏娃立刻把黑色蕾絲扔到一邊,抱著草莓款縮回了試衣間。
僅僅過了十秒鐘。
“嘩啦!”
簾子再次被掀開,夏娃整個人都鑽了出來。
身上的羽絨服早就脫了,那件寬大的毛衣也被她撩到了腰間,露出了光潔平坦的小腹和若隱若現的馬甲線,粉色的草莓內衣雖然穿上了,但顯然她並不會扣背後的排扣,兩根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隨時都會滑落。
她雙手護在胸前,有些焦急地看著陸錚,身後的簾子在晃動,隱約還能聽到沈心怡在裡面喊“哎你怎麼跑出去了”。
夏娃根本不管,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往前跑了兩步,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讓陸錚眼皮狂跳。
“哥!”
她壓低聲音,卻因為距離近而顯得更加清晰和急切:
“你要不要進來?”
陸錚:“……?”
夏娃指了指身後狹窄幽暗的試衣間,一臉無辜且理所當然:
“沈姐姐不讓我出去給你看,但我扣不上,而且……”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鬆垮的布料:
“我還是想讓你看看,是不是你喜歡的樣子。”
這一刻,整個內衣店的導購小姐們,齊刷刷地轉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
這哪裡是帶孩子。
這分明是在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