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正是我想補充的。”
沈心怡站起身,將一份厚厚的生物學分析報告推到了兩位首長面前。
“如果說‘神諭’是幽靈用來控制世界的宏觀武器,那麼夏娃,就是用來控制人心的微觀極致。”
沈心怡指著報告上的一組激素對比圖,神色嚴肅且專業:
“我們對她進行了全方位的掃描。結論是:她很乾淨,沒有晶片,沒有定位器,甚至連一顆義齒都沒有 ,在物理層面上,她是純粹的碳基人類。”
“但是,”沈心怡話鋒一轉,“在生理層面上,她被‘鎖’住了。”
“公爵夫人修改了她的下丘腦和邊緣系統,植入了一套殘酷的‘生化獎勵機制’。當她執行‘服侍’、‘順從’指令時,大腦會分泌高濃度的多巴胺和內啡肽,這種快感是普通生理高潮的十倍以上;反之,如果她被冷落或試圖反抗,皮質醇和腎上腺素會瞬間飆升,引發劇烈的生理痛苦,類似於嚴重的毒品戒斷反應 。”
趙參謀長聽得眉頭緊鎖,作為一名純粹的軍人,這種手段讓他感到生理性厭惡:“也就是說,她是個天生的癮君子?而且毒品就是‘服從’本身?”
“準確地說,目前的‘毒品’,是陸錚。”沈心怡看了一眼身邊的陸錚,“陸錚是她在指令下的第一個‘主人’,也是她在極度恐慌中唯一的安全感來源。目前,只有陸錚的指令能讓她的大腦平靜下來。”
“這是一個不穩定因素。”趙參謀長手指扣著桌面,“身體素質一流,卻心智不全,且隨時可能因為‘戒斷’而失控。陸錚,從安全形度考量,我建議將她移交給軍方特種醫療機構進行隔離觀察和治療。”
空氣瞬間有些凝固。
隔離觀察,說得好聽,對於這樣一個特殊的“實驗樣本”,進去了恐怕就很難再像普通人一樣走出來了。
“我反對。”
陸錚的聲音平穩,卻斬釘截鐵。
“她是‘阿特拉斯’罪行的受害者,也是證人,但唯獨不是罪犯,更不是危險品。”陸錚迎著趙參謀長的目光,“在深海,她幫助過我們。我答應過,要把她當‘人’來對待。”
“首長,”林疏影也適時開口,聲音清冷理智,“夏娃是瞭解‘幽靈’內部運作的關鍵,把她關在實驗室裡,只能得到冷冰冰的資料。讓她在社會中生活,在陸錚的引導下恢復人性,或許能讓她想起更多關於幽靈的核心機密,把她留在陸錚身邊,是目前風險最低、收益最高的方案。”
鄭廳長聽完,沉吟了片刻,目光在陸錚堅定的臉上掃過。
“你想好了?”鄭廳長問,“帶著她,就像帶著一顆定時炸彈。而且,一個大男人帶著這麼個……漂亮的‘麻煩’,你自己的生活怎麼過?”
陸錚淡淡一笑:“我有家,有疏影,還有心怡和兄弟們。教一個孩子怎麼做人,我們這群人加起來,應該夠了。”
“行。”
鄭廳長也是果決之人,當即拍板,“既然幽靈的事還是你負責,組織相信你的判斷力和控制力。人,你帶走。但必須在國安的監控視線內。”
“另外,”鄭廳長轉頭看向王處長,“給她辦個手續。在這個社會上走動,沒個身份不行。”
“叫甚麼?”王處長拿出平板電腦準備記錄。
陸錚轉頭,看了一眼玻璃窗外。
窗外,北京的雪依然在下,但休息室裡,那個女孩正對著手裡的烤紅薯露出燦爛的笑容,彷彿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那是她在那個殘酷的深海基地裡從未見過的、屬於人間的暖意。
“陸夏。”
陸錚回過頭,輕聲說道,“陸地的陸,夏天的夏。以此紀念那個深海里的夏天,也希望她以後的人生,能像夏天一樣,熱烈,自由,且光明。”
“身份設定呢?”
“遠房表妹。”陸錚面不改色,“父母雙亡,孤兒,來投奔我這個表哥。”
彙報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趙參謀長深吸了一口氣,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然後目光灼灼地盯著陸錚:“小子,你不僅僅是兵王,更是個戰略級的指揮官。最後那場潛艇戰,打得漂亮!給咱們海軍長臉!”
“首長過獎。”陸錚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行了,別謙虛了。”趙參謀長大手一揮,“我的提議依然有效。特戰旅,總教官,大校軍銜起步。只要你點頭,調令我現場就籤!”
鄭廳長輕咳了一聲,慢悠悠地說道:“老趙,別急著搶人。陸錚,部裡的意思是,成立一個針對‘幽靈’殘餘勢力的特別行動組,直接對我負責。你來當組長,級別不用擔心,擁有最高許可權。”
兩道目光,同時壓在了陸錚身上。
這是一份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榮耀。無論是軍方的實權大校,還是國安的特權組長,都是通往權力巔峰的捷徑。對於一個曾經的輔警、被人輕視的贅婿來說,這無異於一步登天。
陸錚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穿過會議桌上繚繞的茶霧,落在了身側的林疏影身上。
林疏影正低頭整理著手中的資料終端,似有所感,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迎上了陸錚的視線。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催促,沒有期許,只有一種歷經生死後的沉靜與懂得。她微微頷首,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無論你做甚麼選擇,我都支援。
陸錚原本銳利如刀的眼神,在這一刻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鄭廳長和趙參謀長,坐直了身體。
“感謝兩位首長的厚愛。”
陸錚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但我有個不情之請。”
“說。”趙參謀長道。
“我不想歸建,也不想進體制內坐辦公室。”陸錚的話讓兩位大佬都愣了一下。
趙參謀長眉頭一皺:“怎麼?嫌官小?還是覺得部隊太苦?”
“都不是。”
陸錚搖了搖頭,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那是從未有過的放鬆姿態。
“在深海的那段日子,在那幾千米的黑暗裡,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陸錚的聲音低沉而醇厚,“生命很脆弱,也很短暫。以前……我是說,在經歷這一切之前,我或許活得渾渾噩噩,或者身不由己。但現在,既然活著回來了,我想換一種活法。”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紋,彷彿那裡刻著兩世的命運。
“我想擁有對自己時間的絕對掌控權。我想在清晨醒來時,能決定今天是去釣魚,還是去陪家人吃頓早餐,而不是等著集合的哨音。”
“我有想要守護的人,有我想過的生活。這種自由,對我來說,比肩章上的金星更重要。”
“所以,我選擇做個‘閒人’。”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鄭廳長和趙參謀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惋惜中的理解。一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人,想要擁抱陽光下的生活,這無可厚非。
“但是,”
陸錚話鋒一轉,原本慵懶的氣勢瞬間一變,那股令人心悸的鋒芒再次隱現。
他看著兩位首長,字字鏗鏘:
“我不穿軍裝,不代表我會忘記這裡是哪裡。只要國家需要,只要‘幽靈’還敢露頭,無論我在哪,在做甚麼,陸錚,在所不辭。”
“我不做編制裡的兵,但我永遠是華夏的魂。”
這番話,既拒絕了束縛,又給出了承諾。
“好一個‘在所不辭’!”
趙參謀長嘆了口氣,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一個‘華夏的魂’。行,你有種!強扭的瓜不甜,我老趙不勉強你。”
鄭廳長則是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像只老狐狸:“既然這樣,那就折中一下。你在國安掛個‘特別顧問’的職,不坐班,不打卡,沒有行政束縛,只負責關鍵任務,保留潛龍小隊編制,繼續負責幽靈組織的後續追查。至於軍方那邊……老趙,給個‘客座教官’的名頭總行吧?讓他心情好了去指點兩下。”
“行!怎麼不行!”趙參謀長拍板,“只要你小子肯來教那幫兔崽子兩手,叫甚麼都行!”
大事已定。
陸錚站起身,朝著兩位首長再次敬禮。
這一次,他不再是等待命令的戰士,而是一個擁有了自由意志的守護者。
鄭廳長看了看錶,站起身來:“行了,快過年了。你們這幾個月也辛苦了。我做主,給你們放個大假。有甚麼事,年後再說。都回家,好好過個年。”
“謝謝首長!”
眾人齊聲應道,緊繃了數月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
走出會議室,外面的雪似乎停了。
王處長早就讓人在休息區準備了豐盛的“加餐”。不是甚麼國宴,而是各種最地道的北京小吃:剛出鍋的驢打滾、熱騰騰的炒肝、冒著油光的烤鴨、還有那一串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夏娃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她不需要沈心怡教,基因裡對美食的渴望讓她瞬間鎖定了目標。她左手抓著一個驢打滾,右手拿著一串糖葫蘆,嘴裡還塞著半塊烤鴨,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倉鼠。
“嗚!甜!脆!”
夏娃含糊不清地評價著,嘴角沾滿了糖渣。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快樂,讓周圍那些原本嚴肅的特工們都忍不住露出了姨母笑。
鄭廳長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大快朵頤的少女,眼神複雜。
“這就是那個……阿特拉斯的完美造物?”鄭廳長問身邊的陸錚。
“是。”陸錚看著夏娃,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惜,“但現在,她只是個愛吃甜食的小姑娘。”
“處理好。”鄭廳長意味深長地說,“她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神兵,用不好……就是災難。”
“我會的。”陸錚點頭。
陸錚回到宿舍。
房間不大,但很暖和。
陸錚關上門,將那個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的黑色手機從密封袋裡拿了出來。
這是他作為“陸錚”這個身份,與世俗世界唯一的連線點。
一個多月了。
自從離開北京那一刻起,他就切斷了與過往的一切聯絡,活成了“陳子昂”。而現在,是時候找回自己了。
插上充電器,按下開機鍵。
螢幕亮起的瞬間,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
“嗡——嗡——嗡——”
震動聲密集得像是機關槍,在桌面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這種震動持續了足足五分鐘,彷彿要把這幾個月積壓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
陸錚坐在床邊,點開微信。
置頂的幾個對話方塊,紅得刺眼。
最上面的是顧雨柔。
那個溫柔得像水一樣的女人,發來的訊息卻像是一把把最溫柔的刀子,直插人心。
每一條訊息,都像是一篇簡短的日記:
“今天南都下雨了,雨很大。我忘了帶傘,你在哪裡?有沒有淋雨?”
“學校門口的流浪貓生小貓了,三隻,很可愛。我給它們搭了個窩。如果你在,你一定會幫它們起名字吧?”
“一個月了。陸錚,我想你。”
陸錚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螢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厲害。
往下拉。
林疏桐的訊息則是另一種畫風,那是暴風驟雨般的焦躁與依賴:
“姐夫!!!你去哪了!!!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
“姐也不見了!!你們是不是私奔了?!不要丟下我啊啊啊啊!”
“在家無聊!我和小婉來西南山區支教了!這裡條件好差,好多蟲子,我想吃好吃的嗚嗚嗚……姐夫你快回來救駕啊!”
“如果你再不出現,我就……我就去公安局報人口失蹤了!!”
再往下,是夏小婉的:
“死陸錚!臭陸錚!我被疏桐拉到這鳥不拉屎的山溝裡!本小姐的手是用來敲程式碼的,不是用來洗菜的!”
“……那個,你沒事吧?看到訊息回個話。我也……挺擔心的。”
再往下,是蘇曉曉的。
“陸哥,今天張隊又罵人了。新來的實習生笨手笨腳的,現場勘查漏了關鍵證物。要是你在就好了,這種低階錯誤肯定不會發生。”
“黑影最近飯量見長,把張隊藏在辦公室的牛肉乾偷吃光了,張隊拿著掃把追了它半個大院!哈,笑死我了……不過,它跑累了就趴在你原來的工位下面,趕都趕不走。它在等你。”
“……陸錚,你要是再不回來,二隊的主力就要換人了!”
最後一條訊息,傳送時間是三天前:
“緊急任務,大案子,張隊點了我的將,讓我們立刻出發去,這趟差事估計不輕鬆。”
“黑影現在陳支隊負責,陳支隊特喜歡它,放心吧,虧待不了你兒子。我去出任務了……陸錚,我只有一個願望:等我回來,能在二隊的辦公室裡看到你。別讓我失望。”
還有王大雷的,言簡意賅,卻重若千鈞:
“兄弟,有事言語。我和特警隊的兄弟們隨時待命。”
以及王鐵柱、李默、趙穎……
每一個名字,每一條資訊,都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羈絆,是他活著的證明。
陸錚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柔和。
深海里的那些冰冷、殺戮、陰謀,在這一刻,都被這些充滿了煙火氣的資訊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一一回復。因為太多了,也因為有些話,打字說不清。
他開啟朋友圈,選擇了一張剛剛在外面拍的照片。
照片裡,是北京冬日飄雪的天空,還有屋簷下掛著的幾根晶瑩剔透的冰稜,陽光折射出溫暖的光暈。
配文只有簡單的八個字:
“平安,勿念。回家過年。”
傳送。
僅僅過了三秒鐘。
手機再次炸鍋。
點贊數瘋狂飆升,評論區瞬間淪陷。
還沒等他看清評論,一個視訊通話請求就彈了出來。
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林疏桐”。
陸錚看著那個熟悉的頭像,嘴角微微上揚,手指懸在接聽鍵上,輕輕按了下去。
“喂,姐夫!!!”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瞬間穿透揚聲器,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裡。
盲區已過,人間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