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像熔化的金水,毫不吝嗇地傾倒在南海這片碧藍的綢緞上。
09X核潛艇,這頭深海中的鋼鐵巨獸,此刻正靜靜地停泊在被群山環抱的絕密軍港碼頭,黑色的消聲瓦在烈日下泛著幽冷而堅硬的光澤,艦體上殘留的海鹽結晶在陽光下閃爍,那是它曾在深淵中搏殺的勳章。
湧入的不再是帶著硝煙與血腥的深海地獄,而是混雜著鹹溼海風、熱帶植被和滾燙水泥地氣息的——人間的味道。
陸錚率先鑽出艙口,眯起眼,瞳孔在強光的刺激下微微收縮,長時間處於深海的高壓與幽閉環境中,重返地表的那一刻,世界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真實。
他轉過身,向艙內伸出了手。
一隻纖細卻並不嬌弱的手搭在他的掌心,林疏影藉著陸錚的力道,忍著腿傷的隱痛,一步步爬上了甲板。
當她徹底站直身體,被那灼熱的陽光籠罩時,這位平日裡清冷如霜的南都警花,此刻也不禁恍惚了一瞬,抬手遮在眉骨處,海風吹亂了她鬢角的碎髮,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驚心動魄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種名為“劫後餘生”的鬆弛感。
“小心,慢點。”
林疏影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兩人的目光在強光下短暫交匯,沒有矯情,只有一種共同跨越生死的默契與沉澱,更是戰友間的信賴,也是在經歷血火洗禮後,重新生長出來的、更為堅韌的羈絆。
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艙口探了出來。
夏娃。
這個由“阿特拉斯”利用頂尖基因技術製造出來的“完美造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到了自然界的直射陽光。
她沒有像常人那樣用手遮擋,而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頂那輪刺目的烈日。
作為基因編輯產物,她的視網膜擁有比常人更強的調節能力,瞳孔在瞬間收縮如針尖,隨即又快速擴散適應。她赤著腳踩在滾燙的特種鋼甲板上,腳底傳來的灼燒感讓她微微偏了偏頭,臉上並沒有痛苦,反而是一種孩童般的困惑與新奇。
海鷗在遠處發出嘹亮的鳴叫,風吹過碼頭邊的椰林帶起沙沙聲。
夏娃的耳朵微微顫動,這些高頻和低頻的聲音訊號,在這個充滿了資訊量的世界裡,對她來說是全新的,她像是一隻剛破殼雛鳥,警惕又貪婪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那是海鷗。”沈心怡跟在後面爬上來,看到夏娃的反應,順手將一件寬大的作戰外套披在夏娃身上,遮住了她那件在陽光下顯得過於單薄且不合時宜的緊身衣,“不要直視太陽,會受傷的。”
夏娃轉過頭,懵懂地點了點,“鳥……陸地……太陽?”
沈心怡摸摸了夏娃的頭:“是的,你還會看到很多新東西的。”
碼頭上,早已列隊等候多時。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這是一處絕密級別的海軍基地,只有兩排荷槍實彈、身姿挺拔如松的海軍戰士,以及站在最前方,肩扛少將軍銜的一位英武軍人。
基地司令,趙滄海。
這位在南海鎮守了三十年的將軍,面板被海風吹成了古銅色,臉上溝壑縱橫,那是歲月和風浪刻下的痕跡。
趙滄海大步上前,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錚快步走下舷梯,在踏上碼頭地面的瞬間,立正,敬禮。
動作標準,乾脆,帶著一股子滲入骨髓的鐵血味,這是千錘百煉後的肌肉記憶。
“首長好!”
趙滄海回禮,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雖然關於“阿特拉斯”和“零素”的核心機密,屬於國安與軍委的最高層級,趙滄海作為基地司令並不知曉全部細節。但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接應陸錚。
而當09X在返航途中遭遇外軍“海狼”級潛艇挑釁,正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種近乎神技的聲吶戰術,狠狠扇了對方一耳光。
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贏得這位老海軍的全部尊重。
“陸錚。”趙滄海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握住陸錚的手,力度之大,彷彿要捏碎石頭,“這是你的廬山真面目了,上次展示了陸上的本領,這次在深藍中更是不得了,趙建國在彙報裡已經把你誇上了天,說你是天生的潛艇指揮官。”
“首長過獎。”陸錚神色平靜,不卑不亢,“沒有海軍兄弟們的接應,沒有趙艇長和全艇官兵的拼命,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在海底餵魚了。感謝司令的大力支援。”
趙滄海哈哈大笑,拍了拍陸錚的肩膀:“到了我的地盤,不說那些虛的!這片海,咱們守得住!走,飯菜都備好了,給你們接風洗塵!”
基地食堂。
這裡沒有奢華的精緻餐具和考究擺盤,也沒有穿著燕尾服的侍者。
有的只是不鏽鋼打造的長條桌椅,不鏽鋼的大托盤,和怎麼摔都不壞的搪瓷杯,以及空氣中瀰漫著大油大火爆炒出來的香氣,以及那種只有軍營裡才有的、荷爾蒙爆棚的熱烈氛圍。
為了迎接09X凱旋,炊事班拿出了看家本領。
臉盆大小的不鏽鋼盆裡,裝著紅燒石斑魚、白灼基圍蝦、比拳頭還大的清蒸花蟹,還有堆成小山的紅燒肉和醬肘子。
這就是軍營裡的最高禮遇,最硬的菜。
只有經歷過深海那種長期幽閉、吃夠了壓縮食品和罐頭的人,才能明白這種充滿煙火氣的高熱量食物,對靈魂是何等的撫慰。
“來來來!都坐!別拘束!”
趙滄海坐在主位,陸錚被安排在右手邊,林疏影在側。
整個食堂大廳裡,除了基地的高層,剩下的全是09X的潛艇官兵。
這群剛從深海回來的漢子,此時一個個眼冒綠光,那架勢彷彿要把這幾個月的虧空一頓補回來。
雷烈坐在這裡,簡直是如魚得水。
雷烈看著這一桌子硬菜,口水差點沒流下來,抓起一個大饅頭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著旁邊的戰士吹噓:“兄弟,你是不知道當時那個場面!那個甚麼狗屁‘貴族’,把自己改成個半人半鬼的機器怪物,看著挺唬人,結果咱們陸哥——”
“咳!”沈心怡在桌下狠狠踩了雷烈一腳。
雷烈疼得一激靈,立馬改口:“……咱們老大厲害,把他給……教育了一頓!反正就是一個字,猛!”
周圍的戰士們聽得津津有味,雖然不知道具體細節,但看著雷烈那繪聲繪色的樣子,再看看坐在主位上沉穩如山的陸錚,眼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在軍隊,強者永遠受人尊敬。
“陸隊!”
趙建國端著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站了起來,裡面裝的不是水,而是被稱為“戰備茅臺”的高度白酒,這玩意兒度數高,勁兒大,喝下去像吞了一團火。
“海里的事兒,保密條例在,我不細說,但那最後一手‘敲門’,敲得真他孃的解氣!”趙建國激動起來臉紅脖子粗,“我老趙當兵二十年,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這杯酒,我敬你!”
說完,趙建國仰頭,咕咚咕咚,二兩白酒一口悶了。
周圍的軍官們紛紛叫好,氣氛瞬間被點燃。
陸錚看著面前滿滿一缸子白酒,眉角微微跳了一下。
若是前世的“龍牙”,這種場面他根本不帶眨眼的,千杯不醉那是基本功。可問題是,他現在這具身體……雖然經過這段時間的鍛鍊,體能上來了,但肝臟的乙醇脫氫酶活性似乎並沒有隨之進化。
簡單來說,這具身體是個“一杯倒”。
但氣氛烘托到這兒了,男人不能說不行,尤其是在這群熱血漢子面前。
陸錚站起身,端起酒杯,臉上掛著淡然的微笑:“趙艇長言重了,同舟共濟,分內之事。”
話音落,他也是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一把刀子,火辣辣的感覺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
“好!”周圍一片喝彩。
然而,陸錚那原本冷峻白皙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薄紅,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淵的眸子,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顯得有些……迷離。
這種強烈的反差萌,讓旁邊的沈心怡看得忍俊不禁。誰能想到,在深海里殺伐果斷、面對巨獸面不改色的“人間兵器”,竟然會被二兩白酒給幹翻了?
“陸隊,我也敬你一杯!”
“陸兄弟,還有我!你那手聽聲辨位,佩服!”
軍營裡的漢子熱情起來那是收不住的,接二連三的敬酒攻勢下,陸錚秉持著“絕不露怯”的原則,硬著頭皮又幹了兩杯。
三杯下肚,將近半斤高度白酒。
陸錚坐回椅子上時,身體依然挺得筆直,像杆標槍,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抓緊了褲管,目光雖然還在看著前方,但焦距明顯已經開始渙散。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用意志力壓制酒精的眩暈,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在不斷抗議。
“來!陸老弟,咱們必須走一個!”趙滄海司令親自端起了酒杯。
陸錚深吸一口氣,剛要伸手去拿杯子,一隻修長、白皙卻帶著幾處細小傷痕的手,先他一步,穩穩地握住了那個搪瓷缸。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隻手的主人身上。
林疏影。
她穿著一件從潛艇上借來的深藍色作訓服,顯得有些寬大,卻更襯得她身姿挺拔,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那張因為酒精薰染而微微泛紅的絕美臉龐上,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
她看著趙司令,側過頭,目光落在陸錚那張已經快要繃不住的臉上。她的眼神裡沒有平日的清冷,反而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寵溺和維護。
“趙司令,”林疏影的聲音清亮,字正腔圓,“他身上有舊傷,醫生交代不能過量。這一杯,我是他……我替他喝。”
沒等趙滄海反應過來,林疏影仰起修長的天鵝頸,豪邁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溢位一絲,滑過白皙的脖頸,沒入深藍色的領口。
“啪!”
她將空杯重重地頓在桌上,面不改色,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了幾分醉人的酡紅,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英氣與性感。
“好!!!”
食堂裡爆發出的喝彩聲簡直要掀翻屋頂。
“嫂子威武!”
“嫂子海量!”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嫂子”,緊接著整個食堂都跟著起鬨。軍人最敬重這種豪爽的女人,尤其還是個為了護著自家男人敢跟司令拼酒的大美女。
陸錚坐在那裡,看著身邊這個替自己擋酒的女人,酒精讓他有些遲鈍,但他心裡卻湧過一陣暖流。他記得以前的林疏影,是最討厭這種應酬和拼酒的,更別提是在這種粗獷的場合。
現在的她,真的變了,變得更真實,更有血肉,也……更讓他移不開眼。
他在桌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疏影垂在身側的手。林疏影的手指微微一顫,沒有掙脫,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帶著一絲安撫,也帶著一絲只有兩人才懂的曖昧。
而在這一切的熱鬧之外,食堂的角落裡。
夏娃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T恤,那是沈心怡剛給她的。她雙手捧著臉,那雙大得有些過分的眼睛裡並沒有甚麼複雜的資料流在運算,只有一片初生般的懵懂和茫然。
她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白兔,安安靜靜地縮在椅子上。
但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陸錚。
那是她的“錨點”,是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基因裡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想要捕捉他的一舉一動。
陸錚端起酒杯,仰頭,喉結滾動。
夏娃眨了眨眼,也學著他的樣子,伸出白嫩的小手,抓過了桌角不知道誰遺落下的一小杯“戰備茅臺”。
那是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和水沒有區別。
她學著陸錚剛才豪邁的姿勢,仰起細嫩的脖頸,將那小半杯液體直接倒進了嘴裡。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
夏娃那張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汪汪地湧了出來。她張著嘴,拼命地吐著舌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彷彿吞下了一團火炭,喉嚨裡發出甚至有點委屈的嗚咽聲。
這是甚麼?為甚麼主人喝下去會笑,她喝下去卻像在燃燒?
“傻丫頭,那是65度的烈酒,不是水。”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夏娃的後背。沈心怡端著餐盤坐下,看著被辣得眼淚汪汪的夏娃,既好笑又無奈。她手指靈活地剝開一隻白灼大基圍蝦,蘸了一點點海鮮醬油,趁著夏娃張嘴哈氣的時候,直接塞進了她嘴裡。
“壓一壓,含著。”
夏娃本能地想要吐出來,但舌尖觸碰到蝦肉的瞬間,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鮮甜味並在口腔裡炸開,瞬間中和了酒精那霸道的辛辣。
她愣住了。
腮幫子鼓鼓的,試探性地咀嚼了一下。
軟糯,Q彈,帶著大海的鮮味和醬油的微甜。
夏娃那雙原本因為被辣到而充滿水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唔!”
她含糊不清地發出一聲驚歎,飛快地把蝦肉嚥了下去,然後眼巴巴地看向沈心怡,手裡的另一隻蝦,又轉頭看了看那個讓她痛苦卻又好奇的空酒杯。
那種火辣辣之後的回甘,還有這隻蝦的美妙滋味,讓她原本空白的感官世界裡,突然多了一抹濃墨重彩的顏色。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那雙純淨的眼睛裡,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名為“貪嘴”的渴望。
好吃,還想要。
這是她在這個真實世界裡,學會的第一個關於“快樂”的定義。不是來自基因裡的服從指令,也不是複雜的資料分析,而是來自一隻普普通通的白灼蝦,和那一杯讓她又怕又愛的烈酒。
晚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這群從深淵歸來的戰士,在酒精和歡笑中,暫時忘記了深海的壓抑。
但陸錚知道,這只是短暫的休憩。
但他不在乎。
因為此刻,他的手正被那個女人緊緊握著。
她在,兄弟在,家國在。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