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五百米之下,這艘鋼鐵巨獸正以一種沉默而威嚴的姿態,劃破黑暗,向著北方的航路靜默潛行。
高壓氧艙內的空氣迴圈系統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像是一首能夠撫平創傷的安眠曲。
螢幕上的韓文淵似乎意猶未盡,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雞窩髮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只有頂級操盤手才懂的興奮光芒,那眉飛色舞的表情,彷彿恨不得從螢幕裡鑽出來,給陸錚一個熊抱。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老大,你這一覺睡得太沉,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哦不,你就是最精彩的部分。”
陸錚靠在床頭,雖然身體依然虛弱,全身的骨頭像是被重型卡車反覆碾壓過,但那雙漆黑的眸子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
他微微側頭,看向站在螢幕旁的沈心怡。
“愛德華和塔尼婭呢?”
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隱患,這兩個人,一個是唯利是圖的頂級情報販子,一個是掌握著阿特拉斯核心程式碼的技術天才,他們見過太多不該見的東西,如果處理不當,就是兩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當時情況緊急,也就讓他們走了。”
“不得不說,這個愛德華的老男人,是我見過最聰明的投機者,他不僅知道甚麼時候該進場,更知道甚麼時候該離場,而且離得非常體面。”
“展開說說。”
沈心怡手指在電子平板上輕點,調出了一段幾個小時前的錄影。
畫面背景是一片波濤洶湧的公海海面,“沙漠之珠”號遊艇的甲板上,海風呼嘯。
“海鯊號”剛剛上浮,沈心怡帶著塔尼婭、愛德華與韓文淵匯合。
就在眾人剛剛登上甲板,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時候,遠處的雲層中突然傳來了沉悶的轟鳴聲。
整整三架塗裝成漆黑色的重型運輸直升機,呈戰術編隊撕裂雲層,低空掠海而來,機身上只有一個極其醒目的、金色的“陳”字徽章,南洋陳家的家族徽記。
但對於愛德華這種人來說,那種懸停的穩定性、那種駕駛員之間教科書般的戰術配合,以及機腹下隱約可見的武器掛載點,絕不是普通的民用安保公司能玩得轉的。
是偽裝成私人武裝的正規特種作戰力量。
甚至在更遠的海平線上,隱約可見幾艘外形凌厲的“漁政船”正在構建封鎖線。
錄影中,愛德華原本正在整理他那被海水浸泡過的領結,試圖保持紳士的風度,但當他看到那幾架直升機懸停在頭頂,看到從索降繩上滑下來、身穿無標識黑色作戰服、動作整齊劃一如戰士的接應人員時,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對力量層級的敬畏。
他這個在灰色地帶遊走了一輩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家族勢力”和“國家機器”之間的區別了,眼前這股力量,雖然披著“陳家”的皮,但骨子裡透出的那股鐵血與肅殺,那種令行禁止的壓迫感,根本不是錢能買來的。
“美麗的沈女士。”
愛德華注視著,停下了腳步,非常紳士地對著沈心怡欠了欠身。
“看來,陳少的家族……比我想象的還要‘古老’和‘龐大’。”愛德華的目光掃過那些全副武裝的黑衣人,眼神閃爍,話裡有話,“剩下的行動,我這個外人就不便參與了,希望陳少能安全返回,我期待儘快和他見面。”
“愛德華先生,您確定?”沈心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陳少為您準備了最安全的撤離通道。”
“不不不,對於我這種生活在陰溝裡的老鼠來說,太過於耀眼的陽光反而是致命的毒藥。”愛德華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我只要我的命,至於陳少到底是哪路神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這是我的生存信條。”
說著,他指了指腳下的“沙漠之珠”號遊艇。
“我和塔尼婭小姐更喜歡海上的風景,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這位韓先生送我們一程?隨便哪個中立國的港口都行。”
影片定格在愛德華那張寫滿了“識時務”的笑臉上。
“聰明人。”
陸錚看著定格的畫面,給出了中肯的評價,“他看出來了。”
“是,不過應該還沒看透。”沈心怡補充道,“在他眼裡,你依然是那個背景通天、能調動頂級武裝力量的‘南洋陳少’,甚至可能不僅限於南洋。他誤以為這是某個超級大國藉著陳家的殼子在辦事,而你,是那個代理人。這種神秘感和未知的恐懼,比任何保密協議都有效。他這輩子都會把嘴閉得嚴嚴實實,甚至會主動幫你掩蓋真相,因為他怕被你滅口。”
“塔尼婭呢?”林疏影問道,她更關心那個掌握著核心技術的女人。
“她也沒上直升機,跟著愛德華走了。”韓文淵在螢幕裡插話,“那女人也是個人精,她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如果上了直升機,搞不好會被終身軟禁在某個秘密基地裡寫程式碼,跟著愛德華雖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自由。”
“不過,她留下了‘買路錢’。”
韓文淵敲擊了一下回車鍵。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複雜的資料模型。
“這是她在離開前,透過物理介面傳輸給我的資料包。”韓文淵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是‘投名狀’,裡面包含了‘幽靈’組織在全球金融、物流、甚至部分軍事網路中預留的底層後門程式碼,有了這個,我們不僅能徹底肅清幽靈的殘餘勢力,甚至能反向追蹤到他們背後的金主。”
陸錚點了點頭,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而且……”韓文淵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八卦的表情,“她還留了一串加密通訊碼,備註是——‘期待暴君隨時聯絡’。嘖嘖,老大,看來你把這位‘演算法女皇’徹底征服了。”
林疏影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陸錚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
“咳咳……”陸錚立刻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裝作傷口疼痛的樣子,極其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那個……後續收尾工作怎麼樣了?”
沈心怡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配合地接過了話頭,她在電子平板上點了幾下,調出了一份絕密檔案。
“阿特拉斯基地,現在各大國官方聯合定性為馬裡亞納海溝地質板塊運動引發的海底火山噴發,那片海域現在是禁區,沒人知道下面埋葬了一個罪惡帝國。”
“那……陳子昂呢?”
韓文淵立刻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茬:“放心吧,老大。這個上級的劇本都寫好了,就在你們獲救的同時,一架醫療專機已經從公海起飛,直飛星洲。”
“陳子昂大少爺經歷了一場‘海難’,雖然僥倖生還,但因為長時間缺氧和巨大的精神刺激,正在陳家的私人療養院裡休養,等風頭過了,真正‘陳子昂’會低調回歸,繼續做他的富家翁,而外界對他的懷疑,也會隨著阿特拉斯的毀滅死無對證。”
“好的,彙報先這樣吧,讓陸隊好好休息。”
沈心怡最後看了一眼各項體徵資料,確認平穩後,極其識趣地切斷了與遊艇的通訊,隨後對著林疏影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醫療艙。
隨著氣密門緩緩閉合,艙內那種因為彙報工作而緊繃的嚴肅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特有的靜謐與溫馨。
就在這時,病床的尾部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原本蜷縮在被子上、像個小毛球一樣熟睡的夏娃,似乎被剛才眾人的交談聲吵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銀白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那一瞬的迷濛與茫然,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純欲,像是一隻剛從冬眠中甦醒的小獸。
當她的瞳孔逐漸聚焦,看到半靠在床頭、正睜著眼睛看著她的陸錚時,原本還帶著幾分起床氣的迷茫瞬間煙消雲散。
沒有言語,也沒有多餘的思考。
夏娃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欣喜,就像是向日葵在本能地追逐著太陽。
她手腳並用,像只輕盈的貓咪一樣,順著床沿爬了上來。她湊到陸錚面前,鼻尖輕嗅,似乎在確認那個熟悉的氣息。在確認無誤後,她臉上綻放出一個毫無防備的笑容,然後像是有某種肌膚飢渴症一般,將臉頰貼在了陸錚的手背上,依賴地蹭了蹭。
溫順,乖巧,且充滿了令人憐惜的依戀。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眼前這個男人。
陸錚看著這個趴在自己身邊的小傢伙,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一種混合了責任、憐憫與無奈的情緒,他費力地抬起手,在她那頭銀髮上輕輕順了兩下,指尖穿過髮絲的觸感柔軟而冰涼。
“醒了?”
夏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然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緊緊抱著他的手臂,像抱著心愛的玩具熊,再次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平穩綿長的呼吸聲便再次響起。
陸錚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抬頭看向一直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一切的林疏影。
“她這幾天,就沒怎麼睡覺。”
林疏影看著重新睡去的夏娃,清冷的眸子裡倒沒有多少醋意,反而帶著一絲作為女性的憐憫和理性的審視,“現在看到你醒了,應該徹底放鬆下來了。沈心怡說得對,她是把你當成抑制劑了,而且……她好像只聽你的話。”
“好吧。”陸錚嘆了口氣,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重量,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生命託付,“一個被公爵夫人造出來的可憐蟲,還沒來得及學會當人,先學會了怎麼當寵物。”
林疏影伸手幫夏娃稍微拉了拉滑落的被角,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照顧一個不懂事的妹妹。
“帶回去吧。”她輕聲說道,語氣平靜而堅定,“總不能把她扔給研究所切片,或者關進籠子裡當標本。”
陸錚有些意外地看著林疏影,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地接受這個“大麻煩”。
“怎麼?這麼大度?”陸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子熟悉的、屬於“陳大少”的痞氣又回來了一點,“不怕我養個童養媳?”
“你敢?”
林疏影白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風情,竟比深海里的任何景色都要動人,帶著三分嗔怪七分縱容,“再說了,家裡也不差這一雙筷子。而且……我信你。”
這三個字,像是羽毛般輕輕落在陸錚的心頭,卻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而粘稠。
不再是關於生死,不再是關於任務,而是一種獨屬於兩個人之間的、帶著淡淡煙火氣的曖昧。
林疏影依然坐在床邊,她的手不知何時又重新被陸錚握在了掌心裡,這種真實的觸感,這種面板相貼的溫度,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她抬起頭,正好撞進陸錚那雙深邃如海的眸子裡。
這裡沒有了面具後的偽裝,沒有了戰時的冷酷,只有一種卸下所有防備後的疲憊與溫柔。
“還疼嗎?”
林疏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陸錚手背上那些雖然已經結痂、但依然猙獰的細小傷口,指尖微微顫抖。
“不疼。”陸錚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地鎖住她的臉龐,“比起剛才在夢裡聽你哭著喊我的那幾聲,這點疼根本不算甚麼。”
林疏影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那是被戳中心事的羞惱,卻又帶著幾分好奇。
“你……夢到了甚麼?”她小聲問道,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夢到了很多。”
“夢到了深淵,夢到了黑暗,夢到了我在往下沉,一直沉……然後,我看到了光。”
“在那束光裡,我看到了你。”
陸錚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你抓住了我,並大喊,讓我別死,讓我帶你回家。疏影,是你把我拽回來的。”
林疏影的眼眶再次紅了,她咬著下唇,強忍著眼淚:“這不是夢!”
“是嗎?”
陸錚看著林疏影,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的手拉到唇邊。
將臉頰貼在她的掌心,輕輕摩挲著,青澀的胡茬刺著她嬌嫩的面板,有些癢,有些扎人,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踏實。
“謝謝你,把我從閻王爺那裡救了回來。”
林疏影的身體微微一顫,那一層名為“堅強”的殼,在這個極其依戀的動作面前徹底碎裂。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是她名義上的前夫,是曾經讓她不屑一顧的“廢物”,是後來讓她看不透的神秘人,是深海里那個不可一世的“陳子昂”,更是那個為了她可以毫不猶豫拔掉自己氧氣管的傻瓜。
他們已經離婚了,那張紙曾是她以為的解脫。
但現在,那張紙成了她最大的遺憾。
“陸錚。”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名字。
不管以前發生過甚麼,不管未來還有多少阻礙,這一次,她絕不放手。
哪怕是要重新追他一次,哪怕是要像個小女生一樣去爭取,她也要把他追回來。
重要的是,他還活著。重要的是,他在她身邊。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名為“懂得”的情愫。
經歷過生死的人,更懂得“陪伴”二字的重量。
“陸錚。”
林疏影輕聲喚著他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嗯?”
“等你好了,我們回家。”
陸錚看著她眼中的光芒,讀懂了她未盡的話語。他笑了,那笑容如釋重負,如沐春風。
“好,回家。”
潛艇在深海中無聲潛航,破開重重波浪,向著祖國的方向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