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區武器實驗室的廢墟之上,高溫與煙塵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迷霧。
陸錚那隻滿是血汙與焦痕的手掌死死扣住升降井的邊緣,這個在無數戰場上如鋼鐵般堅硬的男人,此刻手臂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他大口喘息著,肺部像是有兩團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但他沒有絲毫停歇,藉著最後一點核心力量,猛地翻身躍出了那個通往地獄的井口,腳下的金屬地板滾燙得足以煎熟雞蛋,四周的牆壁在不斷的爆炸聲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然而,當他的視線掃過那片剛才林疏影的跌落區域時,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那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在應急紅燈的映照下,顯得觸目驚心。
“疏影!”
陸錚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聲音裡夾雜著從未有過的慌亂,那種在面對泰坦機甲、面對地熱岩漿時都未曾動搖過的冷靜,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疏影!林疏影!你在哪?!”
他瘋了一樣衝過去,甚至顧不上腳下遍佈的銳利玻璃碎片,雙手在廢墟中瘋狂地扒拉著。
難道是被後續的坍塌掩埋了?還是被抓走了?
無數種最黑暗、最可怕的可能性,像一群從地獄最深處鑽出的毒蛇,死死纏繞住他的思維,瘋狂噬咬,每一種想象,都足以讓這個鐵打的男人心臟痙攣。
“陸……錚……”
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溫軟氣息的呼喚,突然從側後方的一堆裝置殘骸陰影中傳來。
陸錚猛地轉身。
在那臺巨大的、已經被砸扁的粒子對撞機底座旁,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蜷縮在陰影裡,林疏影手裡緊緊握著那把手槍,槍口雖然垂下,但依然保持著警戒的姿態。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那雙清冷的杏眼在看到陸錚的那一刻,瞬間亮起了光芒,彷彿點燃了整片廢墟。
原來在陸錚引開將軍後,甦醒過來的她並沒有坐以待斃,出於職業本能,她拖著傷腿,憑藉頑強的意志力爬到了這個更加隱蔽、且擁有射擊視野的死角,試圖在關鍵時刻為陸錚提供哪怕只有一槍的支援。
她在等他。
林疏影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驚惶與失措,嘴角勉強勾起一抹虛弱卻溫暖的弧度,“我怕......還有敵人,我只是……找了個安全點的地方等你。”
“你……”
陸錚衝到她面前,單膝跪地,顫抖的手指懸在她的臉頰邊,似乎想要觸碰,又怕弄疼了她。
“我以為把你弄丟了。”
這句話雖輕,卻重若千鈞,裡面蘊含的恐懼與自責,讓林疏影的心尖狠狠一顫。
“丟不了。”林疏影看著他滿身的傷痕,眼眶微紅,卻努力扯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手指輕輕勾住他破損的衣領,“我沒事,不過腿斷了......”
“脛骨骨裂,韌帶撕裂。”陸錚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快速按壓了幾下,做出了專業的判斷,“還能忍嗎?”
“恩,我可以,你扶我起來,我們快走......不......。”
陸錚二話不說,直接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背脊,以一個極其霸道卻又穩當的公主抱姿勢,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
身體騰空的瞬間,林疏影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我自己可以......“聲音漸漸弱了下來。
這一幕似曾相識。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那個充滿了火藥味和曖昧氣息的夜晚,他也曾這樣抱著受傷的她,穿過槍林彈雨,那時候她還在抗拒,還在懷疑,而現在,這個懷抱已經成了她在這崩塌世界中唯一的依靠。
堅硬的胸肌隔著單薄的衣料傳遞著滾燙的體溫,那強有力的心跳聲就在耳邊轟鳴,每一次跳動都在告訴她,只要他在,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抓緊,我們要跑快點。”
陸錚低頭看了她一眼,深邃冷靜的眼眸裡,此刻映著她的面容,除了堅毅如磐石般的決心,還多了一抹不容錯辨的、獨屬於她的柔光。他深吸一口氣,將懷中的嬌軀向上託了託,調整到一個最穩固也更加親密的姿勢,邁開大步,向著D區出口狂奔而去。
此時的阿特拉斯,已經徹底變成了一艘正在沉沒的泰坦尼克號。
“轟隆——!”
遠處的爆炸聲和結構坍塌聲越來越密集,如同死神的喪鐘,不斷敲響。
基地核心區電力系統已經癱瘓,“神諭”系統已經徹底下線,原本那些優雅的藍色氛圍燈全部熄滅,只剩下令人焦慮的紅色警報燈在瘋狂旋轉,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陸離。
陸錚抱著林疏影,在錯綜複雜的通道中穿梭。
“A區行政港,那裡應該還有備用的運輸潛艇。”
林疏影沒有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在他頸窩,雙臂緊緊環住他,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儘可能減輕他奔跑中的晃動對她腿部傷處的衝擊。
她信任他,無條件地信任。
然而,當他們終於衝破煙塵,來到A區行政港那巨大的穹頂之下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空了。
原本停泊著“利維坦號”和“貝希摩斯號”的巨大泊位上,此刻只剩下兩團正在緩緩消散的白色氣泡,以及幾個漂浮在水面上的廢棄救生圈。
港口的閘門前,最後一艘小型的武裝潛艇也剛剛關閉了艙門,原本負責守衛港口的內衛部隊,在確認將軍訊號消失、基地即將毀滅的絕境下,這群所謂的精銳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職責,搶奪了最後的逃生工具。
“嗡——”
隨著水密門關閉的沉悶聲響,那艘巡邏艇尾部噴出白色的水流,像是一條受驚的魚,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深邃的黑暗海水中。
偌大的港口,瞬間變得死寂。
只剩下刺耳的警報聲還在不知疲倦地迴盪:【警告!基地結構完整性下降至15%……自毀倒計時……】
“我們……來晚了。”
林疏影看著那漆黑的海面,聲音裡透著一絲絕望的平靜。
沒有潛艇,沒有救生艙,沒有任何載具。
在這海平面下兩千米的絕對深淵,失去了機械的保護,血肉之軀面對的是能將鋼鐵像揉紙團一樣壓扁的恐怖水壓。
“怎麼辦?”林疏影抬起頭,目光越過陸錚堅毅的下頜線條,看向他的眼睛,沒有抱怨,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全然的、將最後選擇權交給他的依賴,以及一絲想要尋求最終答案的清澈。
陸錚沒有回答。
他抱著她的手臂穩如磐石,深邃的眼眸以令人心驚的速度,重新變得銳利如鷹隼,如同最高效的雷達,冷靜到近乎冷酷地掃視著整個港口空間的每一個細節——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會在這裡等死。
記憶的碎片在他腦海中閃過,海底狩獵,鸚鵡螺號潛行器。
“還有機會。”陸錚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帶著一種絕境中迸發出的、令人心安的強大自信。
“甚麼?”林疏影感受到了他的興奮。
“鸚鵡螺號,我們的海底狩獵。”陸錚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希望自信的笑容,“我們去找它。”
陸錚不再猶豫,抱著林疏影轉身衝向了那個深處的機庫。
【警報!自毀倒計時:07分00秒……】
兩人剛剛衝過一個轉角,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淒厲至極的尖叫聲,那聲音不似人類,倒像是某種垂死的野獸。
“……救我……我是神……我是不朽的……!!!”
陸錚的腳步微微一頓,本能地將林疏影往懷裡護得更緊了些,同時身體貼向通道內側牆壁,以更隱蔽的姿態快速前行。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前面爬了出來。
林疏影下意識地收緊了環著陸錚脖子的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那個在地上像蛆蟲一樣蠕動、掙扎的女人……竟然是公爵夫人?
那個在巔峰晚宴上光彩奪目、肌膚吹彈可破如二八少女、一顰一笑皆可傾倒眾生、眼神高傲如俯瞰凡塵神只的公爵夫人,此刻的模樣就像是一具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乾屍,足以讓最恐怖的噩夢都顯得蒼白。
她身上那件曾經價值連城的真絲睡袍,被撕扯得只剩下襤褸的布條,勉強掛在乾枯如柴的軀體上,露出的面板不再白皙嬌嫩,而是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鬆弛、佈滿褶皺,如同陳舊脫水的皮革,上面密密麻麻遍佈著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某種潰爛的痕跡,原本那一頭令人豔羨的、如同流淌陽光般的璀璨金髮,此刻乾枯稀疏得像秋天的敗草,胡亂粘在青筋畢露的頭皮上。
她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突起,眼窩如同兩個黑洞,渾濁發黃的眼球毫無神采地突出著,幾乎要掉出眼眶,嘴唇乾癟,露出殘缺不全、發黑腐朽的牙齒,渾濁的口水混合著血絲,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出,滴落在骯髒的地板上。
這就是“神之血”的反噬。
當維持她虛假青春與活力的基因藥劑被陸錚摧毀,當那強行續命近百年的“生命血清”延遲注射,一切平衡被打破,積攢了近百年的腐朽與衰敗,以百倍千倍的恐怖速度,向她連本帶利地追討著血債!
“藥……我的藥……”
公爵夫人趴在地上,枯槁如雞爪的手在冰冷的地板上抓撓著,指甲早已斷裂,全是血痕,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抱著林疏影走來的陸錚。
這一瞬間,她雖已看不清男人的容貌,但身影讓她認出了這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
“是……是你……是你!!!”
公爵夫人猛地昂起頭,用盡胸腔裡最後一點空氣,發出了一聲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的、嘶啞到極致的尖嚎,那聲音裡充滿了傾盡五湖四海之水也無法洗刷的怨毒與絕望!
“是你毀了我的神國!毀了我的永恆!!我要……我要……”
枯瘦的身體裡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力量,試圖向陸錚爬去,哪怕是用她僅剩的、腐朽的牙齒,也要從這個男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一同拖入地獄。
“嘶嘶——!”
然而,一聲低沉、冷血、毫無情感的嘶鳴,如同死神的嘆息,從她身後的陰影中響起。
那頭被她用特殊藥物和生物訊號長期控制、豢養在寢宮深處、通體雪白的變異古巨蜥“尼德霍格”,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遊弋到了破損的門邊。
這頭冷血爬行動物,此刻被基地的震動、瀰漫的血腥味、以及眼前這個散發著濃郁腐朽與死亡氣息的“舊主人”,徹底激發了它深植於基因深處的、作為頂級掠食者的原始兇性。
冰冷的、如同黃色琥珀般的豎瞳,毫無感情地鎖定在公爵夫人那具正在迅速失去生命力的乾枯軀體上。
曾經,在這個女人身上,散發著一種讓它本能敬畏、同時又混雜著渴望的、類似於“資訊素”的複雜氣息,那是它被馴服、認作主宰的關鍵。
但現在,那種讓它服從的氣息早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衰老、極度的虛弱,以及對於一頭飢餓掠食者而言,無法抗拒的食物的誘惑。
公爵夫人聽到身後的嘶鳴聲,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顫抖著、努力地向陰影中的巨蜥伸出她那枯爪般的手,試影象過去無數次那樣,用威嚴或誘惑的語氣命令它。
“殺了……他們……”
聲音微弱,卻充滿希冀的瘋狂。
然而,回應她的,不是溫順的俯首,不是凌厲的撲擊。
而是一張在陰影中猛然張開、佈滿倒鉤利齒、散發著濃烈腥氣的血盆大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乾脆利落。
巨蜥猛地撲出,精準無比地一口咬住了公爵夫人那早已脆弱不堪的枯瘦脖頸!
“救我……”
公爵夫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溼木頭被踩斷般的“咯”聲。
她的頭顱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被巨蜥叼著,那雙徹底失去神采的渾濁眼球,也在生命最後的零點幾秒裡,詭異地越過了巨蜥猙獰的頭顱和鋒利的前爪,最後一次,死死地、空洞地看向了通道中正大步走過的陸錚。
陸錚的眼神,從頭至尾,冷峻、淡漠、平靜無波。
陸錚緊了緊抱著林疏影的手臂,彷彿要為她隔絕那汙穢的景象,邁著穩定而快速的步伐,大步流星地從這片散發著濃郁死亡與腐朽氣息的廊道走過,沒有半分停留。
徹頭徹尾的、居高臨下的無視,遠比任何言語的嘲諷或暴力的打擊,更能擊碎一個曾自詡為神之人的最後尊嚴。
是對這個妄圖踐踏生命法則、追求虛妄永生的瘋女人,最極致、也最冰冷的諷刺。
“不……可……能……”
公爵夫人最後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迅速被無盡的黑暗與冰冷吞沒,在那永恆的黑暗降臨前,充斥她靈魂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悔恨、被徹底撕碎的神話,以及最終淪為畜生口糧的、極致的醜陋與卑賤。
巨蜥叼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乾枯軀體,粗壯的尾巴不耐煩地掃動了一下,緩緩退回了基地深處那片更為濃重的黑暗陰影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小灘暗沉發黑的血漬、幾片破碎的昂貴絲綢碎片,以及一股迅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的、令人作嘔的腐敗與血腥混合的惡臭。
“自作孽。”
林疏影將臉更深地埋進陸錚的頸窩,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那混雜著硝煙與血汗、卻讓她無比安心的氣息,低聲說道,語氣冰冷。
“嗯,”陸錚應了一聲,腳步絲毫未停,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別看,髒了眼。”
他的手臂穩健有力,懷抱溫暖堅實,帶著她,堅定不移地衝向那可能存在最後生機的方向,將身後那象徵舊日瘋狂與罪惡終結的汙穢景象,徹底拋入逐漸崩塌的黑暗之中。
【警報!自毀倒計時:05分18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