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盡頭沒有門。
只有一道光幕,像垂落的深海水簾,泛著幽幽的藍。兩個穿著銀色長袍、臉上戴著無表情金屬面具的侍從分立兩側,對走近的賓客微微躬身,然後——沒有做出“請”的手勢,只是靜默地站在那裡。
彷彿跨入這道光幕本身,就是一種考驗。
陸錚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左手隨意地搭在林疏影腰間,沈心怡在陸錚另一側,,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鎖骨。
“緊張?”陸錚側頭,在林疏影耳邊輕笑,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寶貝兒,放輕鬆,就當來看場電影。”
林疏影沒說話,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她感覺到陸錚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按了按,注意觀察。
三人跨過光幕。
那一瞬間,世界變了。
聲音消失了。
不是安靜,而是絕對的、物理意義上的無聲,空氣像是凝固了,連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都被某種技術遮蔽或吸收。
所有賓客的腳步都下意識放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然後,視覺接管了一切。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倒置的金字塔的頂端。
不,不是“站”,腳下是透明的、泛著微光的材質,能清晰地看到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中,偶爾有巨大的、發光的生物輪廓緩緩遊過,如在深淵中巡視的幽靈。那些生物的長短不一,最小的也有鸚鵡螺潛艇大小,最大的……看不清全貌,只能瞥見一段佈滿發光瘤節的軀幹,緩慢得彷彿時間本身。
而他們所在的位置,是這個倒金字塔的尖頂,一個直徑約五十米的圓形平臺。平臺邊緣,十二個獨立的包廂呈環形懸浮在空中。每個包廂都是卵形的,外殼是單向透明的黑色材質,內部隱約可見座椅和控制檯的輪廓,只是靜靜地懸浮著,像十二顆圍繞著核心旋轉的黑色星球。
整個空間的“天花板”,或者說,倒金字塔的“底座”,是一整面流動的光幕,無數資料流、金融曲線、新聞快訊、衛星影象、甚至是加密通訊的片段,以驚人的速度在上面滾動、聚合、分離,那是全球命脈的實時脈動,被捕捉、解析、並展示在這深海三千米之下。
“我的……上帝。”有人喃喃,但聲音被靜默場吸收,只剩口型。
腳踏地獄,頭頂資料。
這就是“幽靈”眼中的世界。
范斯坦站在陸錚身邊,抬頭看著那片資料瀑布,眼鏡片反射著流動的光。他轉向陸錚,做了個口型:“不可思議。”
“大手筆啊。”陸錚踩了踩腳下的透明地板,像是踩在虛空之上,“不知這是地獄還是天堂?”
范斯坦因這懸空的視覺效果,而感到眩暈,聽到陸錚的話,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陳、陳少……您真是風趣。”
陸錚笑著拍了拍范斯坦的肩膀:“腿別抖啊,咱們是來當上帝的,上帝哪有恐高的?”
說著,他攬著林疏影大步向前。
聖殿中沒有圓桌,沒有平等的交流區,所有的賓客席位都是一個個獨立的、懸浮在半空中的“反重力太空艙”,這些銀白色的流線型包廂環繞著中央深淵,呈階梯狀排列,每一個包廂都是一座孤島。
而在所有包廂的視線匯聚點——那個倒置金字塔的最底端,懸浮著一個圓形的黑色平臺。
那是審判席,也是神座。
“這就是階級。”林疏影在陸錚耳邊低語,聲音冷冽,“他們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把自己架在了眾生之上。”
“很快,他們就會摔得很慘。”陸錚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像雷達一樣掃過四周的結構。
承重柱在4點鐘方向,主要能源管線埋在牆壁夾層裡,安保人員……
陸錚的目光在角落裡那幾個如同雕塑般的黑甲衛兵身上停留了0.1秒,應是“將軍”的親衛隊,全機械化改造,沒有痛覺,只有殺戮指令。
“陳先生,這邊請。”
一名戴著半截面具的侍者引路,將陸錚三人帶到了編號為“07”的懸浮包廂。
剛一落座,陸錚就感覺到了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左側的包廂裡,坐著中東王子薩勒曼。
而右側……
一股陰冷的寒意撲面而來。
那個包廂裡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色長袍裡的人,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寬大的兜帽下,兩點猩紅的光芒死死地鎖定了陸錚。
約爾姆·芬里爾。
即使隔著十幾米,陸錚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高濃度抗生素和血腥味的惡臭。
陸錚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甚至還豎起大拇指,對著自己的脖子做了一個極其囂張的“割喉”動作。
芬里爾的長袍劇烈抖動了一下,似乎想衝過來,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好戲才剛剛開場”。
遠處的收藏家愛德華,向男主微微致意。
就在這時,全場的燈光驟然熄滅。
只有腳下的深淵巨獸發出幽幽的藍光,以及頭頂那沸騰的資料瀑布。
“歡迎。”
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hao2 s直接在每個人的顱內響起,那聲音經過處理,中性,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一種宏大而壓抑的嗡鳴聲也從四面八方響起,彷彿深海的鯨歌,又像是某種宗教儀式的開場聖樂。
“嗡——”
中央那懸浮的黑色平臺上,三束光柱驟然落下。
三大支柱,降臨。
左側的光柱中,“將軍”換上了一套掛滿勳章的舊式軍禮服,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機械眼冷冷地掃視全場,如同牧羊人審視羊群。
右側的光柱中,“公爵夫人”依舊是一襲紅裙,但這次的紅色更深,像是凝固的靜脈血。她站在那裡,並沒有看向任何具體的人,而是仰著頭,似乎在享受著這種被膜拜的感覺。
而最中間的光柱……
依舊沒有實體,懸浮著一個巨大的、不斷變換形態的幾何體全息投影,由無數金色的程式碼和幾何線條構成,時而變成正方體,時而變成球體,時而變成一隻巨大的眼睛。
那是“秩序支柱”,也是整個阿特拉斯基地的核心——神諭。
雖然只是一個投影,但當它出現的瞬間,在場所有的大人物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悸。彷彿那個幾何體正在透過他們的皮肉,計算著他們銀行賬戶裡的每一個小數點,審視著他們內心最深處的貪婪。
陸錚眯起眼睛,冷眼看著一切,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噠、噠、噠。
他在尋找節奏。
就在這時,位於上層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包廂裡,一道銀色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塔尼婭。
塔尼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控制檯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陸錚的瞳孔微縮。
那是訊號。
好戲,開場了。
“歡迎來到萬神殿,這裡是阿特拉斯的中心,也是新時代的起點。”
開口的不是人,而是中間那個幾何體。它的聲音是一種合成的男中音,完美、磁性,卻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起伏,聽起來就像是真理本身在發聲。
“在這裡,沒有國籍,沒有法律,沒有道德。”
“在這裡,我們只談論三件事:力量,永恆,以及……秩序。”
隨著“秩序”的聲音落下,公爵夫人緩緩上前一步。
她輕輕抬手。
頭頂的資料流瀑布突然變化,所有雜亂的資訊迅速重組,凝聚成十二個巨大的符號——不是文字,而是某種抽象的幾何圖形,每個都不同,散發著幽藍色的光。
“舊世界的秩序建立在匱乏、欺騙與暴力之上。”執刑官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國家、公司、家族……你們為了一點點資源、一點點權力,爭鬥了幾千年。”
“各位都是站在人類金字塔頂端的精英,你們掌握著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最強的武裝、最多的資源。但你們依然感到恐懼。”
“你們恐懼金融危機吞噬財富,恐懼政權更迭剝奪權力,更恐懼……衰老奪走生命。”
她頓了頓,金色的豎瞳環視全場,臉上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今天,幽靈將帶給各位一把鑰匙。一把打破物理規則,重塑文明的鑰匙。”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平臺中央緩緩升起一個銀色的金屬柱。金屬柱頂端,是一個透明的高強度磁場約束力場罩。
在這個力場罩的中心,懸浮著一小團物質。
它只有拳頭大小,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啞光黑色,但在燈光的照射下,表面卻流淌著如同星河般璀璨的暗金色和幽藍色光芒。它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舒展,彷彿是有生命的呼吸。
“以太。”
公爵夫人輕聲吐出這兩個字,眼神狂熱得像是在唸誦情人的名字。
林疏影拉著陸錚的手緊緊一瘦,陸錚安慰地拍了拍。
即使隔著幾十米,他也能感受到那團物質散發出的詭異美感,那就是夏文淵教授展示的東西!那種“凝固星河”般的質感,絕對錯不了。
“是它……”沈心怡看著全息放大後的畫面,忍不住在陸錚耳邊低呼,“這結構……違反了晶體學的所有常識。”
“這不僅僅是一種礦石。”
這次開口的是“將軍”。他的聲音冰冷生硬,伴隨著機械運轉的雜音。
“它是常溫超導體,是可程式設計物質,是上帝遺落在深海的橡皮泥。”
將軍抬起那隻全金屬的右手,隔空對著力場罩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演示開始。”
剎那間,那團原本慵懶蠕動的“零素”,像是被注入了靈魂。
唰!
沒有哪怕一微秒的延遲,它在磁場的激發下瞬間液化,然後急速重組。
眨眼間,它變成了一把懸浮在空中的黑色利刃。刃口薄如蟬翼,散發著森寒的幽光。
緊接著,它再次變形。渦輪葉片、複雜的機械齒輪組、甚至是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形態切換之流暢,彷彿它本身就是一種液態金屬生物。
“硬度,超越金剛石三倍。熔點,四千度。延展性,無限。”
將軍冷冷地報出一串足以讓材料學家發瘋的資料。
“但這只是它最無聊的特性。”
將軍的手指猛地一彈。
那團零素突然炸開,化作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黑針。這些黑針在空中急速飛舞,瞬間穿透了演示臺上立起的三層坦克服合裝甲板。
噗、噗、噗!
那足以抵擋穿甲彈的厚重灌甲,在這些黑針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樣脆弱。穿透之後,黑針在空中瞬間匯聚,重新變回了那團靜謐的“星河”。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呆了。
在座的都是軍火商、能源寡頭、財閥領袖,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如果用這種材料製造武器,現在的航母、坦克、戰機,統統都是廢鐵。如果用它製造晶片,現在的超級計算機就是算盤。
這哪裡是材料?這是神權!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嚥了一口唾沫,緊接著,原本寂靜的大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聲。那是貪婪的聲音,是野獸聞到血腥味時的躁動。
陸錚看著那團零素,眼中的“紈絝”偽裝下,是一片徹骨的寒意。
夏文淵教授是對的。這東西如果流散出去,世界格局會在一夜之間崩塌。
“這東西……我要了!”
中東王子薩勒曼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打破了死寂。
他雙手死死抓著扶手,身體前傾,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狂熱和貪婪,完全被寶物衝昏了頭腦。
“開個價!不管多少錢!哪怕是把我所有的油田都抵押了,我也要買斷它!”
薩勒曼這一嗓子,就像是往充滿了煤氣的房間裡扔了一根火柴。
“王子小子,你胃口未免太大了!”左側的愛德華也不裝紳士了,他緊緊握著手杖,眼睛死死盯著那團零素,“這種神物,豈是用錢能衡量的?”
“放屁!那是我的!”范斯坦滿臉通紅地吼道,“我出讓三座稀土礦的永久開採權!”
就連一直陰沉的芬里爾,此刻也站了起來,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渴望,他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絕對的力量。
看著陷入瘋狂的眾人,臺上的公爵夫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神蹟,激發慾望,但當所有人都跪求得到它的時候,才是套上項圈的最佳時機。
“各位,稍安勿躁。”
公爵夫人輕輕抬手,那團零素緩緩落回基座,光芒收斂。
“零素,它是深海的恩賜。每一克,都比不穩定的同位素還要珍貴。”
“我們不賣以太。”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但下一秒,她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極具誘惑力:
“但我們尋找‘合夥人’。只有成為阿特拉斯的家人,就能分享這份神蹟。”
陸錚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但放在林疏影腰間的手卻輕輕敲擊了兩下。
確認目標,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
林疏影微微側頭,看著陸錚那雙雖然狂熱但深處依舊冷靜的眼睛,心中大定。
他們來對地方了。
不管這個“幽靈”組織背後有甚麼驚天陰謀,這團“零素”,就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而他們,現在就站在風暴的中心。
“陳少,看來這頓飯,咱們是不得不吃了。”沈心怡低頭看著,聲音有些顫抖,“剛才那東西變形的時候,周圍產生了奇異的電磁場波動……這東西,可能真的被啟用了。”
陸錚端起面前的紅酒,掩蓋住嘴角的冷笑。
“活的也好,死的也罷。”
他看著臺上那高高在上的三大支柱。
“既然是神蹟,那就意味著……它也能用來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