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張猛立刻道。
“第一,沙粒。這種透明或半透明的細沙,不像建築沙,更接近…石英砂,或者是某些特定場所的裝飾用沙,比如…室內魚缸造景、某些高階商店或會所門口的地面裝飾、甚至…海邊沙灘。但結合本案在南都市內,海沙可能性較低。”
“第二,水漬。圓形,邊緣相對清晰,像是某種圓柱形容器底部短暫放置留下的。很可能是瓶裝水、飲料瓶。”
陸錚頓了頓,結合兩者繼續分析:“嫌疑人技術開鎖,戴手套鞋套,行事謹慎,按理說不該留下這種明顯痕跡。除非…他在入室盜竊過程中,突然感到極度乾渴,或者需要服用某種必須用水送服的東西,比如藥物,以至於他冒險擰開自己帶來的水瓶,喝了一口,並可能因為手部動作或一時疏忽,將水瓶短暫放在了地毯上,並灑落了幾滴。而沙粒,可能來自他之前去過的地方,粘在手套或水瓶上,在操作時不慎掉落。”
“如果是這樣,”陸錚眼神微亮,“那瓶水,他很可能帶離了現場,但瓶身上可能殘留有他的指紋,或者至少,我們可以透過瓶子的品牌、購買渠道進行溯源。而沙粒,則可能指向他作案前的活動軌跡或藏身地點。”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從一個細微的水漬和幾粒沙子,竟然推匯出嫌疑人可能的行為模式甚至活動軌跡!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觀察力了,這是近乎恐怖的現場重建和推理能力!
案發現場裡一片寂靜。
老王忍不住讚歎:“嘿!這思路可以啊!小子,有點東西!”
張猛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對啊!他媽的他也是人,也得喝水!以前光想著他怎麼不留痕跡,沒想過他可能不得不留下痕跡!老李!”
“在!”老李立刻應聲。
“立刻調取小區及周邊所有便利店、小賣部、自動售貨機最近幾個小時,特別是案發前後的監控!重點查詢購買單一瓶裝水,或者形跡可疑的人!把小陸說的瓶子特徵也跟大家通報一下!”
“是!”老李立刻轉身去安排。
張猛又看向技術隊老王:“老王,沙粒和水樣抓緊送檢,做成分分析,儘快出結果!”
“放心!”老王拿著證物袋快步離開。
安排完這些,張猛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再次看向陸錚,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那是一種發現寶藏的驚喜和灼熱:“好小子!你這腦袋怎麼長的?第一天來就給我們來了個驚喜!不管最後對不對,這思路絕對有價值!”
蘇曉曉在一旁看著陸錚,眼睛裡的小星星都快飛出來了,比自己被表揚還高興,與有榮焉地挺起了胸膛。
陸錚依舊平靜,只是微微頷首:“張隊過獎,只是基於痕跡的合理推測,還需要證據驗證。”
“沒錯!辦案就是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張猛心情大好,用力拍了拍陸錚的肩膀,“走!回隊裡!等監控和分析結果!你小子,今晚加班跑不了了,正好跟著學學怎麼篩監控!”
警車呼嘯著返回市局。二大隊辦公區的氣氛因為這條新線索而變得熱烈起來。雖然已是傍晚,但沒人提下班的事。點的外賣盒飯堆在角落,大家一邊扒拉著飯菜,一邊緊盯著電腦螢幕。
海量的監控影片被調取回來,分配給各位刑警。陸錚和蘇曉曉也被分到了幾段監控。張猛特意讓一個老刑警帶著他們,教他們如何高效地瀏覽監控,捕捉可疑點。
陸錚坐在電腦前,他的動態視力和資訊處理能力再次發揮了作用。快進、暫停、回溯…他的操作流暢而高效,眼神專注地掃過螢幕上的每一個行人、每一輛車。蘇曉曉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暗自咋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排查工作繁瑣而枯燥。
突然,負責檢視小區東門外便利店監控的刑警小趙喊了一聲:“張隊!有發現!”
所有人立刻圍了過去。
監控畫面顯示,在案發時間大約前一小時,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子,在便利店裡買了一瓶最常見的礦泉水。他刻意低著頭,躲避正面攝像頭,付款用的是現金。
“嫌疑很大!”張猛幾乎可以肯定,“這身打扮,這個時間點,現金付款…媽的,夠小心的!”
“等等!”陸錚忽然指著畫面角落,“暫停一下,放大他付錢時那隻手的袖口。”
技術員操作放大,畫面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見,那人拉起的袖口邊緣,似乎沾染了一些淺色的汙漬,仔細看,有點像…乾涸的泥點或者沙塵?
“沙粒!”蘇曉曉脫口而出。
“對!很可能就是他身上帶來的!”張猛興奮道,“快!追蹤他來的方向!”
透過調取沿途的天網監控,雖然嫌疑人很會躲避攝像頭,但結合多個角度的畫面,最終大致勾勒出他來的方向——城東的老工業區方向。
而就在這時,技術隊老王也打來了電話,語氣興奮:“老張!水樣成分就是普通純淨水,沒啥特別的。但那沙粒分析結果出來了!是石英砂,而且顆粒度和純淨度都很高,還含有微量的“硼酸成分”?這不太常見,像是…玻璃工業或者精密鑄造打磨車間用的特定砂料!”
“工業石英砂?城東老工業區?”張猛的眼睛猛地亮了,“媽的!範圍一下子縮小了!這小子,八成就在那片廢棄或還在生產的廠子裡有落腳點!”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二隊所有人聽好了!今晚加班,把所有城東老工業區涉及玻璃、鑄造、打磨工藝的工廠、作坊、廢棄廠房資料全部給我調出來!明天一早,重點排查!”
命令下達,整個二隊如同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陸錚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感受著案件偵破過程中那種抽絲剝繭、步步逼近的緊張與興奮,血液微微發熱。這才是他想要的戰場。
蘇曉曉湊到他身邊,小聲又激動地說:“陸錚,你太神了!第一天就立大功了!”
陸錚搖搖頭:“只是開了個頭,找到人才算數。”
但他的首次亮相,無疑已經在這支精英隊伍裡,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贏得了初步的、卻是至關重要的尊重。深夜的刑偵支隊大樓,燈火通明,一場真正的狩獵,即將開始。
城東老工業區,曾是南都市的驕傲,如今卻大多廠房閒置,鏽跡斑斑,只有少數幾家企業還在艱難維持。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一股陳舊金屬和塵埃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二大隊全員出動,分成數個小組,帶著篩選出來的名單,對區域內所有可能涉及玻璃加工、精密鑄造、使用高純度石英砂和硼酸溶劑的工廠、作坊以及廢棄廠房進行地毯式摸排。
張猛親自帶了一組,自然帶上了陸錚和蘇曉曉這兩個“福將”,同行的還有老刑警李哥。
排查工作遠比想象中更加繁瑣和困難。許多工廠負責人配合度不高,覺得耽誤生產;一些廢棄廠房的產權複雜,需要聯絡多個部門才能進入;而仍在生產的企業,車間環境嘈雜,粉塵大,想要找到微量沙粒的源頭無異於大海撈針。
一個上午過去,幾個小組彙總情況,一無所獲。
“媽的,難道方向錯了?”中午蹲在路邊吃盒飯時,張猛有些煩躁地扒拉著飯菜,“還是那小子只是路過工業區,並不住這兒?”
“硼酸成分很關鍵,”陸錚冷靜地分析,“雖然微量,但並非所有石英砂處理都會用到。應該重點排查那些曾經或現在進行玻璃器皿後處理、金屬精密件打磨拋光,並且使用特定化學拋光劑的企業。範圍可以再縮小。”
“有道理!”張猛眼睛一亮,立刻打電話回隊裡,讓內勤根據新線索重新篩選目標。
下午,目標範圍縮小到三家單位:一家瀕臨倒閉的玻璃儀器廠,一家小型金屬精加工作坊,還有一家已經廢棄多年的光學儀器廠舊廠區。
隊伍決定分頭行動。張猛帶著陸錚、蘇曉曉和李哥,直奔那家最可疑的廢棄光學儀器廠。
廠區大門緊鎖,鏽跡斑斑。透過鐵門的縫隙望去,裡面雜草叢生,幾棟老舊的蘇式廠房沉默地矗立著,窗戶大多破損,顯得陰森而荒涼。聯絡了主管部門,拿到鑰匙,推開沉重鐵門時發出的刺耳“嘎吱”聲,在空曠的廠區內迴盪。
“分頭找,重點看有沒有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特別是可能有水瓶、食物包裝的地方!注意安全!”張猛下令。
四人分散開,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廢棄的車間和辦公樓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味,腳下不時踩到碎玻璃和雜物。
蘇曉曉有些緊張,下意識地靠近了陸錚一些。陸錚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他的聽覺和嗅覺也提升到極致,捕捉著任何異常。
來到一間巨大的舊組裝車間,裡面還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機床和操作檯。光線從破損的屋頂照射下來,形成一道道光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陸錚的腳步在一處相對乾淨的操作檯前停下。檯面上積灰很厚,但有一塊區域明顯被擦拭過,露出金屬本色。旁邊,散落著幾個菸頭,品牌很廉價。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操作檯一角,殘留著一些非正常的細微劃痕,像是某種小型精密器械反覆安裝固定留下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臺面邊緣的積灰。幾粒極其細微的、透明的石英砂粒,混在灰塵中,若不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張隊!李哥!這邊!”陸錚低聲喊道。
幾人立刻圍了過來。看到那被擦拭過的檯面、菸頭和奇怪的劃痕,張猛精神一振:“有門兒!這地方像是被經常使用!”
李哥是老刑警,經驗豐富,他仔細看了看菸頭的成色和品牌:“這煙不貴,像是老煙槍抽的。這劃痕…倒像是搞精密活兒的人弄的。”
“光學儀器廠倒閉多年,如果是外來人員,很難如此熟悉環境,還利用得這麼‘專業’。”陸錚補充道,“嫌疑人很可能曾在這裡工作過,對這裡瞭如指掌。”
這個推斷讓張猛眼睛更亮了:“對!這就說得通了!搜!仔細搜這附近!看看有沒有更隱蔽的入口或者他加工贓物的地方!”
陸錚的目光則投向了車間角落一個老舊的、鏽蝕嚴重的鐵皮櫃子。箱子看起來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但他注意到箱子旁邊的地面,灰塵有被輕微拖拽過的痕跡,而且櫃子的鏽蝕程度與地面的磨損痕跡似乎有些微的不匹配。
他走過去,嘗試拉動櫃子。櫃子極其沉重,但底部似乎安裝了不易察覺的萬向輪,被他用力一拉,竟然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