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男人,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一瞬,隨即才像被驚擾般睜開眼,眼底還帶著被強行從深度睡眠中拽出的迷茫與生理性的煩躁:“……怎麼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怎麼了?你還有臉問我怎麼了?!”林疏影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寒意和無法抑制的怒火。
陸錚的視線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她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冰冷刺骨的眼神,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緊緊攥著的東西上——那幾片熟悉的、淡雅的、被撕裂的襯衫碎片!
他腦子“嗡”的一聲,睡意瞬間驅散殆盡,一股冷意猛地從脊椎竄上頭頂。
林疏桐?!她出賣了他?不是說好了保密嗎?這才一天!
巨大的驚愕和一絲被背棄的怒意讓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嘴唇動了動,卻發現任何關於小姨子的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且會引發更大的風暴。
他短暫的沉默和驟變的臉色,在林疏影這位刑偵隊長眼中,無異於最直白的供認。
“怎麼?”她向前逼近一步,幾乎將那些碎片摔到他臉上,語氣逼人,“證據確鑿,到現在還不想承認?”她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他,冰冷而充滿審視,“告訴我,這是哪個女人的?你對她做了甚麼?!”
陸錚心頭猛地一沉,看她的反應,不像是林疏桐告發,更像是她自己意外發現的。
這誤會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憋屈和火氣,試圖保持冷靜:“疏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做任何對不起你,對不起林家的事。”這是事實,但他無法給出她想要的“真相”。
“我想的哪樣?”林疏影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極度的失望和厭惡,“陸錚,你真是……讓我噁心透了!”
“噁心”!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陸錚的神經!
“龍牙”的傲氣,在這一刻被這兩個字徹底點燃!
他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動作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凌厲勁兒,竟讓盛怒中的林疏影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死死盯著她,眼底最後一絲睡意和迷茫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我噁心?”他冷笑一聲,聲音低沉卻蘊含著極大的力量,像是暴風雨前的低壓,“林疏影,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從來就這麼不堪?一個你們林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廢物贅婿?一個連給你提鞋都不配的笑話?”
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雖然只穿著簡單的睡衣,卻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
“但我告訴你,我是個男人!一個有骨頭、有血性、會憤怒、也有正常慾望的男人!”
“我們結婚三年,你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嗎?別說碰你,就連稍微靠近一點,你眼裡的嫌棄都藏不住!”
“是,我是上門女婿,我高攀了你們林家。但我不是來當狗的!我是來當丈夫的——哪怕只是個名義上的!”
他越說聲音越沉,積鬱的怒火化作尖銳的語言,毫不留情地反擊回去:
“林疏影,捫心自問,你有資格嫌我噁心嗎?這段婚姻對你而言,難道不也是一塊遮羞布?你又有哪一點,盡過一個妻子的責任?哪怕只是表面的溫情?”
“既然相看兩厭,到這地步,也沒必要互相折磨了。”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們離婚吧!”
話音剛落,屋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林疏影怔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又迅速湧上羞憤的紅。她被他從未有過的強硬和尖銳話語頂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充滿了震驚、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就在這時——
“咔噠。”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昏黃的走廊燈光下,大嫂周婉披著絲綢睡袍站在門口,臉上帶著被吵醒的倦意和擔憂:“疏影,小錚?怎麼回事?先不要吵!”她的目光落在房間內對峙的兩人身上,尤其是在看到林疏影手中攥著的破碎女衫和陸錚鐵青的臉色時,溫婉的眉頭微微蹙起。
還沒等屋內兩人回答,門口光線一暗,一個沉穩而充滿威壓的身影也出現了。
是林懷明。
他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雙久居上位的眼睛銳利如鷹,先是掃過女兒手中那刺眼的“證據”,然後冰冷的目光徑直釘在陸錚身上。
“半夜三更,喧譁吵鬧,成何體統!”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嚴,“陸錚,你想幹甚麼?”
面對岳父的威壓,陸錚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絲毫退縮。他迎上林懷明的目光,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爸,大嫂。沒甚麼大事。只是我決定,和疏影離婚。”
“離婚?”周婉掩口低呼,滿眼難以置信。
林懷明的臉色瞬間更加陰沉,怒火在眼中積聚:“你說甚麼?再說一遍!”他往前踏了一步,強大的氣場壓迫著整個房間,“在我林家的地盤上,深更半夜,大吼大叫著要離婚?你還懂不懂規矩!”
他盯著陸錚,話語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著過去三年所有的不堪:
“陸錚,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入贅林家三年,我沒要求你光宗耀祖,沒要求你平步青雲,甚至沒要求你做個真正的男人頂立門戶!只要求你安分守己,維持體面,別給我林家丟人現眼!”
“可你呢?連最基本的‘安靜’都做不到?非要鬧得雞犬不寧?”
這番話,刻薄至極,將陸錚三年來的尊嚴徹底踩在了腳下。
房間裡空氣凝固了。
陸錚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指節因用力握緊而泛白。但他臉上的怒意反而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失望。
過了幾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釋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林懷明憤怒的臉、周婉驚訝的神情,以及林疏影那複雜而蒼白的臉。
“今天也該把話說清楚了。”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和疏影這段婚姻,三年了,說實話,跟正常夫妻差得太遠。”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懷明,又瞥了林疏影一眼,對方仍然沒有表情,但也沒出聲。
“我不是在發脾氣,也不是賭氣。我是認真思考之後覺得——如果感情無法改變,與其繼續這麼僵著,不如干脆分開,各自安好。”
空氣裡頓時多了一絲凝重。
“當然,我也知道,爸您正要升任南都市市委書記,要是女兒離婚,對外多少還是要影響點名聲的。”
陸錚語氣不卑不亢:
“所以我可以不急著辦手續。”
“如果林書記覺得——等甚麼時候時機合適,或是需要我配合怎麼處理,我都尊重安排。”
“但在那之前,我不會再繼續住在這棟房子裡,也不想再做個‘安安分分的擺設’。”
“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不該是一個男人在婚姻裡承受的狀態。”
“我會搬出去住,戶口、身份都先保留,甚麼時候離婚,等你們同意,隨時。”
“現在,我就走。”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衣櫃,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夜色深沉,庭院裡瀰漫著夏夜微熱的溼氣,花草的暗香與泥土的氣息混雜在一起,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蟲鳴,更襯得周遭一片寂靜,彷彿剛才樓上的激烈爭吵只是一場幻聽。
陸錚大步流星地走出別墅樓門,晚風拂面,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聚的怒意和眼底那抹被深深刺傷的冷硬。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只想立刻遠離這個從未真正容納過他的地方。
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陣輕快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柔軟的拖鞋踩在石階上的細微“啪嗒”聲。
“小錚!等等!”
一道熟悉而溫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陸錚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頭。
月光如水,淡淡地灑在臺階下。大嫂周婉站在那裡,身上只匆忙在絲綢睡袍外披了圍巾,腰帶鬆鬆繫著,勾勒出豐腴曼妙的腰身曲線。夜風拂過,輕薄的絲綢料子緊貼在她小腿上,隱約勾勒出筆直而柔和的腿部線條。她顯然出來得急,髮絲微亂,胸口隨著輕微的喘息而起伏著,在睡袍的V領間劃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她微蹙著眉,臉上帶著真切焦急的神色,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夜的靜謐,也像是在安撫一隻即將炸毛離家的野獸:“別衝動,小錚。就這麼走了,事情就更說不清了。”
見陸錚停步,她快步走下臺階,來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眸顯得格外溫柔,帶著一種能撫平躁動的力量。
“爸……他剛才的話是太重了,你知道的,他身居高位慣了,脾氣上來口不擇言,並不是真的……”她斟酌著詞語,試圖緩和剛剛的羞辱。
“疏影那性子,從小就要強,眼裡揉不得沙子,又是個刑警,見到那……那東西,難免想岔了,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她輕輕嘆息一聲,“你們倆,一個倔得像石頭,一個悶得像葫蘆,三年都沒好好說過幾句話,這夫妻做得……唉,大嫂都看在眼裡。”
她的聲音愈發輕柔,帶著一絲憐惜:“大嫂知道你心裡憋屈,這三年來,你過得不容易。”
陸錚緊抿著嘴唇,站在原地,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他沒有說話,但微微發紅的眼圈和劇烈滾動了一下的喉結,洩露了他極力壓抑的洶湧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屈辱、以及不被理解的巨大委屈。
周婉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微微一酸。她又走近了一小步,抬起手,溫柔地輕輕落在他的手臂上,那觸碰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安撫的意味。
“爸那個人,說話是不留情面,但他不瞎。你這三年,安分守己,從來沒借著林家的名頭在外面惹是生非,也沒給家裡添過亂,這些……他心裡其實是有數的,只是他那樣的人,永遠不會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