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局,氣氛明顯不同。
往常那些或漠然或帶著嘲弄的目光,此刻都摻雜了驚異、探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陸錚彷彿沒有察覺這些變化,徑直走向辦公室,開始撰寫情況說明報告。
他的報告一如他的人,簡潔、精準、客觀,沒有任何多餘的渲染,將一場驚心動魄的突發事件,冷靜地陳述成了標準的警務文書。只是那“徒手製服”、“一招制敵”、“緊急施救”等過程,無論如何客觀,都透著一股令人咋舌的力量感。
大隊長李建國親自把他叫到了辦公室。關上門,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老警察,臉上還殘留著後怕的激動,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喜,一場危機就被陸錚迅速的消弭了。
“小陸啊……坐,坐!喝茶嗎?”李建國指著對面的椅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今天這事……真是多虧了你了!要不是你反應迅速,後果不堪設想!我已經跟局裡彙報了,給你請功!必須請功!”
他端著茶杯,上下打量著陸錚,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突然煥發出絕世光芒的蒙塵珍寶:“我是真沒想到……你還有這身手?以前……以前真是深藏不露啊!”
陸錚面色平靜,語氣淡然:“李隊,您過獎了。當時情況緊急,沒想那麼多,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李建國看著他這副沉穩如山、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樣子,心裡的驚詫更甚。他知道陸錚是林市長的女婿,當初安排進來,多少存了份照顧和不得罪的心思。可這五年來,陸錚表現出的怯懦、透明和那種扶不上牆的爛泥狀,早就讓他那點照顧心思消磨殆盡,只當分局養了個透明的閒人,從未真正將其納入視野,更別提重視。
可今天……這石破天驚的表現,徹底顛覆了他過往的所有認知!
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難道以前那副樣子全是裝的?圖甚麼?還是說……突然開竅了?
李建國心裡念頭急轉,臉上笑容更和煦了幾分:“不管怎麼說,這次你立了大功!好樣的!以後……好好幹!”他拍了拍陸錚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
分局食堂,陸錚打了份簡單的飯菜,坐在角落快速吃著,補充消耗的體力。
然而,這頓飯註定吃不安穩。
蘇曉曉也很快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面,滿滿一大盤食物,她的報告似乎早就寫完了,此刻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陸錚,裡面的崇拜和熱情幾乎要滿溢位來。
“陸錚,你餓不餓?這個雞腿給你吃吧?你今天消耗那麼大!”
“陸錚,給你牛肉吃,你今天太帥了!”
“陸錚,你喝水嗎?給你飲料!”
“陸錚,你剛才寫報告累不累?”
“陸錚,我給你揉揉肩膀?”
“陸錚……”
“陸錚,你教我擒拿格鬥,好不好?”
她像是隻忙碌又興奮的小麻雀,圍著他嘰嘰喳喳,噓寒問暖,殷切得近乎笨拙,那飽滿的胸脯因為激動和頻繁的動作,在警服下起伏不定,格外引人注目,引得周圍幾個年輕同事投來羨慕又曖昧的目光。
陸錚被她吵得有些頭疼。他能應對最兇殘的敵人,卻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過於直白和熱烈的崇拜。他快速扒完最後幾口飯,站起身。
“我吃好了。先走了。”
“我開車送你吧,和你順路。”蘇曉曉蹦蹦跳跳的追著陸錚。
幾乎是帶著點逃離的意味,他在蘇曉曉略顯失望的目光和眾人的注視中,快步離開了食堂。
回到林家,已是深夜,客廳裡只有大嫂周婉還沒睡。
“小錚回來了?”周婉聞聲起身,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還沒吃飯吧?廚房裡給你留了飯菜,我去給你熱一下。”
“謝謝大嫂,我吃過了。”陸錚禮貌地回應,語氣緩和。在這個家裡,周婉的善意是讓他感到家的一絲暖意。
周婉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吃了也好。疏影還沒回來,說是隊裡的案子還沒完。”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無奈。
陸錚點點頭,沒有多問,徑直上了樓。
房間依舊冷清,他脫下一身汗漬和沾染了零星血跡的衣服,他走進浴室,讓溫熱的水流沖刷去一身的疲憊和塵埃。
沐浴後,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在房間空地開始了雷打不動的恢復性訓練。俯臥撐、卷腹、深蹲、平板支撐……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到極致,最大限度地壓榨著這具身體的潛能。
汗水再次浸溼了衣衫,肌肉纖維發出酸脹的呻吟和輕微的顫抖。高強度的突發事件,加上不間斷的訓練,對於這具尚未完全適應他靈魂強度的身體來說,負擔著實不小。
當最後一組訓練完成,他幾乎是拖著沉重的步伐倒在床上。強烈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是頭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便迅速沉入了黑暗的睡眠之中。
房間內只剩下他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他沉睡中依舊眉頭微蹙、卻難掩銳利的側臉。
而城市的另一端,網路世界卻正因白天的突發事件而沸騰。無數個螢幕亮起,閃爍的畫面正是實驗小學門口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不同角度、略顯晃動的手機影片正在各個社交平臺、論壇瘋狂傳播、轉發、評論。標題大多帶著驚歎號:《實驗小學門口驚現奪刀俠!》、《最帥警察小哥,三秒KO持刀歹徒!》、《英雄救美!警察小哥哥人工呼吸喚醒昏迷女老師!》
影片裡,那個穿著白色背心、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動作快如閃電,精準狠戾的擒拿、利落過肩摔、以及隨後跪地實施急救時專注冷峻的側臉,尤其是他俯身對昏迷女老師進行人工呼吸的那一幕……每一幀都充滿了力量感、專業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爆表的男性荷爾蒙。
評論區更早已淪陷:
“臥槽!這身手是真實存在的嗎?!”
“啊啊啊!小哥哥太帥了!救人那一刻簡直在發光!”
“三秒鐘!就三秒鐘!我都沒看清發生了甚麼歹徒就倒了!”
“這才是真男人!給警察叔叔點贊!!”
“有人知道這個小哥哥是誰嗎?哪個分局的?我要去送錦旗!順便要電話!”
“那個美女老師好幸福……”
夜深,萬籟俱寂。
門鎖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林疏影帶著深夜的寒氣和揮之不去的疲憊推門而入,又一個棘手的案子耗盡了她的精力,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凝重與倦意。
她習慣性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只想儘快洗去一身疲憊,獲得片刻安寧,但一股不同於往常的氣息撲面而來。
空氣中除了沐浴過的清新水汽,還有一種極淡的、屬於男性的、帶著力量感的氣息,這讓她微微蹙眉,一種領地被陌生氣息侵入的不適感油然而生。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房間角落——那裡空空如也,地鋪並未像往常一樣鋪開。
視線猛地轉向大床!
藉著窗外月光投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她清晰地看到,那張屬於她的大床上,竟然隆起了一個修長而堅實的男性輪廓!
是陸錚!
他竟然睡在她的床上?!而且呼吸均勻深沉,顯然早已陷入熟睡。
一瞬間,驚詫與被冒犯的怒意如同冰針般刺入神經。這三年來形同虛設的婚姻,源於父親的壓力和她當時為應對無窮無盡追求者帶來的麻煩而做出的妥協。他們之間有著清晰而冰冷的約定:互不干涉,維持表面夫妻關係。而這臥室裡,這張大床更是她不容侵犯的絕對領地。
他今日竟敢越界?是誰給他的膽子?
林疏影的性格清冷而強勢,多年的刑偵工作更是讓她養成了遇事先觀察、收集資訊而非衝動行事的習慣。她強壓下立刻發作的怒火,冷著臉,沒有開燈,如同夜色中的獵豹,無聲地走近床邊。
她想看看,他到底想幹甚麼?是終於不甘於現狀,想用這種拙劣的方式挑釁?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他的睡顏,似乎比平時更疲憊,掃過房間……忽然,她的視線落在他那堆應該是鋪在地面的被褥捲上。
一抹與灰藍色男式被褥格格不入的淡雅顏色,從縫隙中露了出來。那材質……細膩柔軟,絕非陸錚會用的東西。更像是……女式襯衫?而且,那邊緣似乎不是整齊的縫線,而是某種不自然的、毛糙的撕裂痕跡?
刑偵對異常痕跡的敏銳直覺瞬間被觸發!所有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職業警覺。
她眼神一凜,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精準而小心地捏住那布料的邊緣,極輕極緩地向外一扯——
“嗤啦——”
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幾片明顯是被暴力撕裂的襯衫碎片,被她從被褥卷的深處徹底扯了出來!淡雅的底色,精緻的紐扣,甚至邊緣還帶著些許少女風的蕾絲點綴……這絕對是一件年輕女性的襯衫,而且是被極其粗暴的方式撕壞的!
一瞬間,所有的資訊碎片在她腦中如同炸開的玻璃,瘋狂碰撞、拼接:
深夜違規睡在她的床上。
藏在被褥中的、被撕裂的年輕女性襯衫。
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憊。
一個基於她所見“證據”和過往對陸錚那怯懦、無能印象的、最合理的,卻也最讓她怒火中燒的推論,不可抑制地形成:
他在外面不知道用了甚麼卑鄙手段,欺負了某個女孩,甚至可能涉及強迫!慌亂之下,他將罪證藏匿起來,回來後因為某種原因,竟敢公然違背約定,睡到了她的床上!
無恥!下作!懦夫!
整整三年,這段始於父親強勢安排、各取所需的婚姻,如同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她對他,談不上感情,甚至鮮少正眼相看。但至少,他安分、透明、像一件不起眼的傢俱,恪守著那份“互不打擾”的約定,從未給她增添任何額外的麻煩。
她忙於事業,衝鋒在經偵一線,早已習慣了回到這個冰冷的家後,角落裡那個沉默而模糊的存在。這種習慣,某種程度上,甚至帶來了一絲詭異的、無需她費心維持的“穩定”感。
她預設了他的存在,如同預設了空氣中微塵的存在——無關緊要。
而此刻,這維持了三年的、脆弱的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陸錚!”
聲音如同冰窖裡淬過的刀子,尖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狠狠砸向床上熟睡的人。
“起來!給我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