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揪心的是人——他親手帶出來的精銳水兵,一半折在那片海里。
要知道,無論是海軍還是空軍,每個崗位都是千挑萬選、百鍊成鋼的尖子。培養一名合格艦員,花的錢夠買三輛主戰坦克;訓練一名預警機操縱員,耗時比養個博士還長。這些人,是帝國咬著牙攢下的家底,不是流水線上下來的零件。可這一仗,整整四百六十條命,沒了。
這哪是損失?這是剜肉放血,是把帝國三十年積攢的底氣,一刀捅穿了。
話音剛落,剛才還質疑聲不斷的會議室,瞬間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沒人質疑海軍總司令的專業判斷——他經手過的戰例比在座諸位加起來還多。他既然拍板定性,這事,八九不離十就是鐵板釘釘。
“總督閣下,接下來……我們怎麼走?”良久,布政司才試探著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這不是咱們能拍板的事。”威廉卡羅森扯了扯領帶,面色灰敗,“今天所有內容,我一個字不漏,全報給白金漢宮。散會吧。”
他心裡堵得發慌——原以為這次能徹底摁死楚凡那個黃皮小子,結果連照面都沒打,自家艦隊就先折了翅膀。
這局,還沒開局,棋盤已經掀翻了。
威廉卡羅森前腳邁進辦公室,電話後腳就響了。暹羅王國打來的,語氣焦灼:“為何遲遲不攻金三角?”
他深吸一口氣,把沉船訊息死死咽回去:“國王陛下,為保萬全,我們正等鷹醬帝國的核動力航母編隊匯合,再協同推進。”
“請再寬限幾日!”
“好!”對方沒半句怨言。畢竟實力懸殊擺在這兒——人家是執棋者,他不過是棋盤上一顆隨時可棄的卒子。
緊接著,坤砂的電話也來了。
威廉卡羅森照舊搬出那套說辭。
可坤砂不吃這套,當場冷笑數聲,夾槍帶棒地埋汰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粗鄙不堪,狗屎不如!”向來自詡紳士的威廉卡羅森氣得把鋼筆甩在桌上,墨水濺了一袖口。
次日,大不列顛帝國國防科技院發來密電:經十二位首席專家聯合複驗,確認天穹軍團裝備的高超音速導彈,效能遠超大熊“匕首”,且數量不明。
女王震愕之餘,立即將情報火速通報北朝組織。
各成員國緊急聚首,會議廳裡煙霧繚繞,爭論幾乎掀翻屋頂——有人主張立刻接觸、爭取技術合作;有人拍桌怒吼,必須集結聯軍、趁其羽翼未豐一舉剿滅……
吵來吵去,誰也沒法說服誰。最後不歡而散,連個共識草案都沒簽成。
同一天,女王與鷹醬帝國總統通了熱線。
“女王,資料雖詳實,但這類尖端武器,量產門檻極高。他們一口氣打了十二枚,十有八九已是全部庫存!”
“所以,行動照舊。”總統語氣乾脆利落,“航母戰鬥群都已離港,臨陣收兵?臉往哪兒擱?”
在他眼裡,所謂高超音速導彈,不過是女王找的託詞罷了。資料?造假誰不會?連P圖都能以假亂真,何況幾組遙測曲線?
他甚至懷疑,大不列顛這是故意怯場,想把燙手山芋扔給鷹醬單挑。
再說了——一家軍工企業,真能搗鼓出連鷹醬實驗室都啃不動的硬骨頭?荒謬!
“……”天穹軍團背後站著天空軍工。雖說是民企,可人家賣出去的雷達能鎖死五代機,出口的火控系統讓小國陸軍一夜升級三代。楚凡前陣子吹的那艘八萬噸級航母,未必全是空話……
“再說了,天穹軍團究竟攥著多少底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殺招……咱們至今一無所知!”
“這般貿然出手,根本不像咱們的行事風格——豈能為了一時血氣,把多年經營賠個精光?”女王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雖說彼此各懷鬼胎、互為棋子,但利益始終是鐵律,大局永遠是準繩。
“少廢話,照原計劃推進!”
“真金不怕火煉,試試便知虛實!”鷹醬帝國冷聲打斷。
在他看來,鷹醬的海上力量就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尤其海軍,更是他們骨子裡最傲的資本——所謂“大洋主宰”,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他也清楚得很:驅逐艦尚且艱難,航母更是國之重器。沒有頂尖的核心技術,休想造出一艘像樣的航母。比如熱核動力系統——唯有掌握它,才能讓航母劈波斬浪數月不靠港,才能支撐起高強度持續作戰;才能堆出八萬噸級的鋼鐵鉅艦!
楚凡張口就說已建成八萬噸航母?若屬實,必是核動力無疑,絕非燃油驅動的“紙糊貨”。
可這現實嗎?
一個資源枯竭、靠倒賣軍火過活的金三角作坊,一個連熱核反應原理都未必摸得清門道的啞洲小國,連基礎工業鏈都殘缺不全,拿甚麼去啃下航母這塊硬骨頭?
“行!”女王最終點了頭。
此時,坤國腹地,一座恢弘宮苑之內——
這裡曾是緬國軍方中樞,如今早已易主,成了坤砂的龍庭。
坤砂在殿內焦灼踱步,眉宇間盡是陰霾與焦躁。
眼下,可謂內外交困:
內有楊金美等緬國殘部四處點火,專打游擊戰——你進我藏,你退我擾,比馬蜂窩還難纏;
短期之內,若不從前線抽調主力回援,平亂無異於痴人說夢;
可前線正打得慘烈,哪敢輕動分毫?
他本指望暹羅王國出兵牽制白虎戰區,結果對方剛接戰就節節潰退,反被朱雀戰區一路壓境,直逼國門!
而他親自部署的十萬蒙泰軍,更是不堪一擊——人數雖眾,裝備卻差了整整一代:單兵火力、通訊系統、裝甲防護……樣樣被碾壓。
各種戰法輪番上陣,結果全是徒勞——照樣被追著打!
譬如白雲龍率部鑽進密林打伏擊,可幾架鷹擊一號呼嘯掠過,頃刻間山坳炸成火海,集束炸彈如雨傾瀉,破片橫飛、殺傷無死角——那是國際禁用、臭名昭著的“鋼珠地獄”。
十萬人對三萬白虎精銳,非但沒佔半分便宜,反倒成了靶場裡的活人標靶。
不是正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短短數日,潰散者過半,死傷枕藉。若非他早早安插督戰隊持槍壓陣,這支號稱十萬的大軍,怕早就在風裡散得連灰都不剩了。
“啊——楚凡!老子撕了你!”坤砂猛然捶桌,麵皮扭曲。
好容易登基稱帝,坐穩江山,光耀門楣,卻撞上天穹軍團這個瘋子般的對手!
若非他主動攀附鷹醬帝國為首的聯盟,哪怕真當了皇帝,楚凡也懶得抬眼多看一眼。
說到底,是他自己惹錯了神、拜錯了廟。
這時,一名女子悄然走近,指尖輕撫他緊繃的臉頰,聲音溫軟卻不失篤定:“坤砂大人,莫惱。”
“棋局未終,勝負未定,心亂了,路就歪了。”
“我們走過多少絕境,不也都挺過來了?”
“您啊,可是承天命而生的人。”
……
那聲音似一泓清泉,悄然澆熄了他胸中翻騰的怒焰,眸中戾氣漸漸褪盡:“你說得對——天命在我,誰也攔不住我登極之路!”
“眼下里外情形,你都清楚。依你之見,我該從何處落子?”
女子略作沉吟,唇角微揚:“坤砂大人,我雖未親赴前線,但單憑白虎戰區就把白雲龍打得滿山亂竄,足見天穹軍團的裝備之利、兵員之精——便是鷹醬正規軍壓境,勝負亦難斷言。”
“此戰,是他們率先亮劍。背後必有深意。我建議,先遣使求和,把跟天穹的舊賬一筆勾銷。沒了這根刺,楊金美那些人,自然掀不起風浪。”
“面子固然是臉面,可臉若沒了,還要面子何用?先活下來,才談得上報仇雪恨。”
坤砂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目光落在她臉上。
確實,天穹突襲之後,他連問都沒問一句緣由,便雷霆反擊——只因太過自負,以為拉上暹羅就能穩操勝券……
更何況,那是鷹醬下的令。
吃人家的飯,不聽人家的話?命,早就不歸自己管了。
“坤砂大人,我明白您的顧慮——無非是怕鷹醬那邊翻臉。”
“可戰局已明擺眼前,該做的我們都做了,仁至義盡。”
“是時候,為自己打算了。”
“鷹醬縱然強大,真敢赤膊下場嗎?”
“還是說,他們真願跨過萬里山河,派艦隊遠征來剿我們?”
“可……我們真得罪得起鷹醬嗎?他們手握核動力航母,戰機隨時能臨空投彈,炸塌我們的宮牆……”
“對了,核動力航母編隊——港島那邊剛發來訊息,說先鋒艦艇已駛入南海,最多再拖兩天就抵港!不到火燒眉毛,咱們絕不能把鷹醬帝國徹底得罪死!”
“該遞的梯子還得遞,能一舉殲滅天空軍團,當然是上上之策;若真啃不下來,也得留條後路,另謀他計!”
“眼下,只能邊走邊看,見招拆招了!”坤砂扯了扯嘴角,那笑裡沒半分溫度,只餘下沙礫磨喉般的乾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