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著威廉·卡羅森那副冷硬倨傲的神情,麥李浩心頭一凜,恍惚間竟撞見了卡靈頓·羅卡的影子。兩人骨子裡都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打心眼裡認定自己比港人高出一頭,從不把本地人當回事,甚至把祖上幾代的血統當成不可撼動的徽章。
這種姿態,麥李浩年輕時也曾有過。但不同的是,他從未把這份自負掛在臉上——因為他清楚,S2賽季那場風暴早已翻篇。
不列顛帝國的榮光,再耀眼也終將被歲月沖淡。
在他看來,人不該分三六九等;唯有卸下成見、撕掉標籤,港島才真正有希望穩住陣腳、走得長遠。
可即便他這些年鉚足勁兒去彌合、去調和、去鋪路,仍有不少洋人把脊樑挺得筆直,眼神裡寫滿不屑,彷彿腳下踩的不是港島土地,而是自家後花園。他攔不住,也勸不動。
原本以為威廉·卡羅森是能接住這副擔子的人,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麥李浩心底微微一沉——失望悄然浮起。若真由他接手,恐怕港島又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目光沉沉地落在威廉臉上,語氣低緩卻字字千鈞:“我們不能總活在舊日的迴音裡,得抬起頭,看清前路。”
“楚凡,已經用實績說話了!”
“現在最該做的,是放下對啞州人的偏見,主動伸手,結成同盟——這才是破局正道。”
“打壓港人這麼多年,從包船王、霍鷹東,到如今的楚凡……”
“哪一個不是越壓越韌、越挫越亮?港人的骨氣沒斷,時間磨不鈍,刀鋒砍不斷——他們生來就不是跪著的命。”
“與其站在高處自我陶醉,不如彎下腰,踏踏實實面對現實。”
“你覺得呢?”
威廉·卡羅森眉峰驟然收緊,指節無聲攥緊。麥李浩這番話,太偏向港島,太袒護楚凡,幾乎把白人精英那點體面都抹去了。
哪還有半分大不列顛帝國人的風骨?
“我只想問一句——卡靈頓·羅卡,到底怎麼死的?”他目光如釘,直刺麥李浩雙眼。這態度已不是試探,而是赤裸裸的質疑。
卡靈頓是他發小,兩家世代交好,生意盤根錯節。這次他來港島,名義上是接替卡靈頓的位置、熟悉政務,為將來接掌總督之位鋪路;
可暗地裡,還揣著女王親授的密令:查清麥李浩。
近幾個月,麥李浩施政頻頻失策,風波不斷;更關鍵的是,每次向女王呈報,口徑都明顯倒向楚凡——女王早已不悅,甚至懷疑他暗通北方……
而卡靈頓之死,恰如燈塔熄滅,加上後來楚凡圍港那場驚雷,讓女王徹底看不清麥李浩的底牌,也摸不透北方的真實意圖。
說白了,她不信一個黃面板的商人真能單槍匹馬困住整座港島——背後若無北方撐腰,這事根本立不住。
而麥李浩處處為楚凡開脫,無異於替北方張目。
“報告早已呈遞女王案頭,來之前,你我應當已通氣。”麥李浩眉心微蹙,威廉這副咄咄逼人的架勢,讓他嗅到了一絲異樣。
“按你呈報,三大外部勢力全軍覆沒於天空軍工廠戰機之下;據我掌握的訊息,那幾支隊伍的頭目確已伏誅,且全部離港——而卡靈頓最後一次露面,是在西九龍警署,和你一同踏入大門。”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雪茄燃得極穩:“怎麼最後出來的,只有你和楚凡?卡靈頓,人呢?”
“這事我還沒稟報女王,總督閣下,請如實作答。”
“真想知道?”麥李浩並不意外威廉能挖出那晚的行蹤——西九龍警署外,既有本埠警力,也有港府安全部隊,訊息漏到布政司耳中,再自然不過。
“嗯。”
“是他殺的。我在場,親眼所見。”麥李浩聲音平靜,毫無遮掩。
“那你為何不攔?為何眼睜睜看著卡靈頓死在楚凡手裡?”威廉嗓音陡然繃緊,怒意翻湧。
麥李浩眯起眼,沉默不語。
常言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當整座港島的安危、帝國最後的體面都懸於一線,若他執意硬扛,今日的港島,怕早換了旗號。
要怪,只怪卡靈頓太過自負,把傲慢當鎧甲,卻忘了對手早已磨亮了刀。
見他無意解釋,威廉咬緊牙關:“總督閣下,您是歷任港督中最銳利的一把劍,女王極為器重!”
“但請記住一點:若你勾結外力,殘害同僚,縱使女王親至,也保不住你!”
“行了,沒事便請回吧。”
“管好你的份內事,我的事,輪不到你過問。”麥李浩眸光驟亮,寒意凜然,當場下了逐客令。
“好。”
“總督閣下,保重。”威廉起身離去,背影繃得筆直。
麥李浩佇立窗前,久久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港島夜色,唇角悄然揚起。
回望這些年走過的路,縱然曲高和寡、無人喝彩,但如今的港島已是啞洲四小龍之首,經濟實力穩居世界前列——他問心無愧,此生無憾。
……
次日,辰龍集團大樓外,記者雖少了些,可各路資本卻如潮水般湧來,擠滿門口,爭搶著要見楚凡一面。
不過這些人極懂分寸,自覺排成長隊,無人敢喧譁鬧事——但凡跳出來攪局的,早被高晉等人揪住衣領拖出去,一頓狠揍,扔得遠遠的。
就在人群交頭接耳之際,一列列鋥亮如鏡的頂級座駕緩緩駛來,穩穩停在辰龍集團大門前。四下瞬間安靜,所有視線齊刷刷掃過去——當看清車裡下來的人,無論是西裝革履的洋商,還是執掌重權的華資大佬,全都愣在原地,像被釘住了腳。
怡和洋行董事長凱瑟克西釣、太古洋行董事長詩雅迪、匯豐銀行董事長沈弼,三人竟並肩而至。
現場一片譁然。
這三位,向來是港島金融圈裡的活化石,平日連影子都難捉摸,更別說同框露面。他們背後撐著的,不是個人名號,而是橫跨百年的三大洋行根基——根深、枝繁、葉茂。可今天,三棵參天老樹,竟不約而同地扎進了辰龍集團的地界。
再一琢磨昨夜楚凡那場電視講話:話不多,卻字字帶風——要重訂港島規矩,尤其點名三大洋行,放話若不主動轉身,他就親手推倒重來;甚至撂下一句狠的:洋人資本若還守舊拒變,那就別怪他清場離島。
大夥兒心裡門兒清:這三人,八成是來“求和”的。可怎麼談?談幾分?談崩了怎麼辦?
沒人敢賭。畢竟如今的楚凡,真有掀桌的實力。
凱瑟克西釣、詩雅迪、沈弼剛踏出車門,彼此眼神一碰,各自嘴角微扯,意味深長。還沒邁步,一圈記者已如潮水湧上——全是聞風狂奔而來的媒體,攝像機咔嚓作響,閃光燈噼啪炸亮,保鏢幾乎被擠得站不住腳。幸而高晉帶人及時趕到,三兩下就隔開人牆,替三人清出一條道。
高晉不是客氣,是守規矩——地主之誼,該盡則盡。
“三位,請。”他立在車旁,語氣平直,“楚先生茶已溫好,等您們多時了。”
外人眼裡,他們是金光閃閃的巨頭;可在高晉心底,不過三個穿西裝的洋麵孔罷了——動手,三招之內,必見分曉。
“謝了!”沈弼笑著點頭。
他和凱瑟克西釣、詩雅迪不一樣,早跟楚凡喝過幾次茶,算得上熟人。
三人很快抵達頂層,推門而入,楚凡正坐在窗邊,一手執壺,一手斟茶。
“請坐。”他頭也沒抬,聲音不高不低。
凱瑟克西釣和詩雅迪交換一眼,眉頭齊齊一蹙。
他們在港島縱橫幾十年,哪受過這般冷待?可轉念一想楚凡手裡的牌——九龍倉、港燈、置地全在他掌中,辰龍集團又剛敲鐘上市……那點不快,硬生生嚥了回去。
“說吧,三位,今兒想聊甚麼?”楚凡將三杯熱茶推至桌沿,順手點燃一支高希霸,煙霧緩緩升騰。
“楚先生,您昨晚那番話,我們幾個可是徹夜難眠啊。”凱瑟克西釣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語調聽似輕鬆,實則繃著弦。
“真打算跟整個洋資陣營正面硬碰?”詩雅迪目光一沉,話裡裹著冰碴。
兩人口氣,一個綿裡藏針,一個鋒芒畢露。
沈弼沒開口,只靜靜坐著。對他而言,也對如今的匯豐而言,壓根沒理由跟楚凡死磕——包船王已是匯豐最大股東兼董事,而包船王與楚凡,那是能託付後背的關係。這一趟,不過是陪跑,給另兩位撐個場面罷了。
“硬碰?”楚凡忽然笑出聲,笑聲裡沒半點溫度,“你們現在,配跟我硬碰嗎?”
這話像刀子,颳得人耳膜發緊。
別說辰龍已上市,就算還在草創期,收拾太古、怡和,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若非當初卡靈頓羅卡那場風波打亂節奏,港島洋資,怕早被他連根拔起,逐出碼頭了。
“你……別把人逼到絕路上!”詩雅迪猛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如刀,“魚死網破,誰都不好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