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米苦笑:“廣交會主打的是機械裝置。”
“這類產品除了少數發展華夏家買賬,歐美市場基本看不上。”
“我看過老家送來的貨樣,”
“主要是些日用輕工品。”
“但問題在於……”
“樣式老舊,即便質量過硬,也拼不過人家。”
楚凡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佔米立刻噤聲,不敢打擾。
他知道,這難題雖重,卻未必難得住老大。
若連他都覺得棘手,那這事恐怕真沒出路了。
屋內靜了好一陣,楚凡眉頭微鎖,許正陽和佔米都不敢出聲。
終於,楚凡回過神來,摸出一包熊貓煙,遞給兩人。
許正陽趕緊掏出火機為他點燃。
楚凡深吸一口,沉聲道:“你準備一下。”
“我寫一封信,你親自帶回海城。”
“今晚就出發。”
“這件事太敏感,不能假手他人。”
“除非親眼見到老人家,否則信決不能拿出來。”
許正陽神情肅然。
這是楚凡第一次用這種語氣交代任務。
哪怕當年護送絕密資料、交接核心專案,也沒這般鄭重。
“您放心,我拼死也會送到。”
楚凡擺了擺手:“別說甚麼死不死的。”
“萬一路上被人盯上,立刻把信燒掉。”
“等你回到老家,見到老人家,只須提四個字就行。”
許正陽一愣:“哪四個字?”
楚凡一字一頓:“大毛勳宗。”
許正陽一臉茫然,完全摸不著頭腦。
佔米也在旁皺眉思索,卻毫無頭緒。
兩人對視一眼,滿心疑惑。
楚凡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合在一起,竟像天書一般,誰也參不透其中含義。
兩人不禁感慨自己見識太淺。
剛走出門,武兆南匆匆趕來,
“頭兒,我有個熟人叫小莊,剛回來。
他說他救了一個人,是啥塑膠花李家的……”
佔米一臉困惑:“塑膠花李家還有活下來的?”
“那不是港島有點名氣的做生意的家族嗎?”
“他們出甚麼事了?怎麼扯上‘倖存者’這個詞?”
許正陽說道:“你一直在鄉下待著,不清楚這檔子事。”
“當年豐匯洋行的沈大班搞了個‘祖家人’計劃,塑膠花李家就是他挑中的。”
“沈大班給他們放貸,完全是亂來,根本不管銀行規矩。”
“可後來他得罪了楚先生,豐匯被吞了,他自己也從銀行頂樓跳下去了。”
“陳濤濤接手後,查了個底朝天,”
“挖出不少骨頭白、皮黃的‘祖家人’,塑膠花李家就在其中。”
佔米一下子反應過來:“哦!原來是那種人——吃裡扒外的!”
許正陽點點頭:“對,就是吃裡扒外的東西。”
佔米皺眉:“小莊幹嘛去救這種人?”
武兆南趕緊解釋:“李家是漢奸,這事只有咱們幾個清楚。”
嗯?
佔米又糊塗了:“這話甚麼意思?”
許正陽接著說:“塑膠花李家靠著沈大班撈了不少好處,連戶籍都換了。”
“但他們也就只在本地混個生意場。”
“就算我們知道他們是叛骨,也沒法動他們。”
“人家沒明著作惡,只是暗地裡跪得挺穩。”
“可也不能讓他們繼續禍害,所以陳濤濤按楚先生的意思,把他們扒光了打發回祖家。”
“外人只當他們是舉家移民,去享福了。”
“小莊不知道內情,不奇怪。”
“但……”
“他居然能從海上救下一個李家人,這就奇怪了。”
佔米聽得直撓頭:“誰能給我捋一捋?我現在腦子一團亂。”
“為啥叫‘倖存者’?那船人不是全完了麼?”
許正陽沉聲道:“我們收到訊息,那艘送人回祖家的船,在半路遇了海盜,整船人都沒了。”
佔米一怔:“海盜?”
“海盜不都是衝有錢人去的嗎?”
“濤濤能把他們送上船就不錯了,哪還會讓他們帶著錢走?”
許正陽微微一笑:“對啊,問題就在這兒。”
“陳濤濤只給了他們一張船票,其他啥也沒給。”
“那船上的人,兜裡比臉還乾淨。”
“海盜搶他們?圖甚麼?”
“所以說,這事不對勁。”
“本來呢,這些人是漢奸,死就死了,沒人替他們出頭。”
“可現在小莊居然救下了其中一個……”
“這意味著甚麼?”
卓可樂猛地攥緊拳頭:“那根本不是海盜!”
許正陽點頭:“沒錯,滅了那船人的,絕不是海盜。”
“那麼問題來了——除了我們,還有誰這麼恨這群人?”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開口。
許正陽緩緩吐出三個字:“祖家人。”
啊?!
所有人瞪大了眼。
祖家人?!
許正陽冷笑:“塑膠花李家那些人,還有別的幾戶,當初跪著當漢奸,以為能換個體面身份。”
“幻想著到了祖家能飛黃騰達。”
“可他們忘了——”
“他們的用處,只在港島幫祖家裝點門面,籠絡人心。”
“一旦離開本地,屁都不是。”
“要是手裡有錢,或許還能混口飯吃。”
“可現在兩手空空,灰頭土臉地上門?”
“祖家人會瞧得起他們?別逗了。”
“連自己地界上的窮鬼都懶得管,還能收留這群外來癟三?”
佔米一拍大腿:“我懂了!這些人肯定以為,只要踏上祖家土地,立馬就有貴人接見,封官許願,東山再起。”
“可那是畫餅!全是哄人的漂亮話!”
“真當祖家是極樂世界,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往外逃。”
“這種人,壓根就不該讓他們進門。”
“真讓他們回去,那層金粉牆皮就得掉下來,露出裡面的爛磚。”
“這些人求而不得,心裡頭自然對祖家滿是怨氣。”
“連自己的根都能不要的人,還談甚麼忠誠,誰信?”
“那就別讓他們踏進祖家半步!”
許正陽冷冷接道:“當了叛徒,就該知道自己是甚麼身份。”
“用得著的時候,賞口飯吃,算是條看門狗。”
“用不著了,隨便一扔,骨頭都不剩。”
“海盜?哼!”
武兆南低聲問道:“那眼下這些人,該怎麼處置?”
許正陽沉吟片刻:“等老大那邊騰出手來,我馬上聯絡他。”
“這些背祖忘宗的貨色,沒一個乾淨。”
“你趕緊提醒小莊,別被那個姓李的騙了去!”
武兆南立刻應聲:“我這就打給他!”
說著便要往外走。
這時,楚凡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封信。
他隨手把信遞給許正陽,語氣不容耽擱:“現在就出發,這封信最晚明晚必須送到老人家手上。”
許正陽不敢耽誤,接過信轉身就走。
楚凡這才轉頭問眾人:“剛才在聊甚麼?”
武兆南連忙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楚凡聽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隨即冷笑出聲:
“李家那幫做假花起家的,居然還有人活著?”
“老天爺還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莊竟然救了個漢奸回來……”
武兆南請示道:“老大,這事您看怎麼收場?”
楚凡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讓小莊知道前因後果。”
“然後,把那個李家的餘孽,直接送進督爺府。”
“啊?!”
武兆南一愣:“送去督爺那兒?”
楚凡嘴角一揚:“他們不是一心想著投靠祖家麼?”
“那就成全他們。”
“督爺那隻老狐狸,肯定樂意親手料理這種‘客人’。”
“咱們也省事。”
武兆南還有些猶豫:“咱們自己留著,難道不好辦嗎?”
楚凡瞥了他一眼:“這種人渣,你還想養著?”
武兆南急忙擺手:“我哪敢!我恨不得親手掐死他!”
楚凡輕笑:“殺他?髒了咱們的手。”
“讓督爺去頭疼吧。”
“讓他死之前,嚐嚐甚麼叫走投無路。”
“明明能堂堂正正做人,偏要跪著當狗。”
“既然是狗,那就該有狗的下場。”
“我倒盼著報紙上早點登出李家殘餘的訊息。”
眾人聞言,鬨然大笑。
——
夜深人靜,督爺正坐在書房裡,慢悠悠地啜著咖啡。
這樣的清閒日子,已許久不曾有過。
自從老家和祖家開始談判,他的日子就沒安生過。
港島突然冒出個楚凡,硬生生從洋行手裡搶走半壁江山。
短短時間,就成了風雲人物。
不,
在督爺眼裡,楚凡根本不是時勢造英雄——他本身就是個傳奇。
尤其是陳濤濤奉命刺殺楚凡失敗,反而替他從祖家捲走百億英鎊那天起,楚凡的名字就被督爺府列為頭號關注物件。
他的過去被翻了個底朝天。
結果令人意外:楚凡履歷清白,毫無黑道痕跡。
更讓人吃驚的是,他還念過警校,成績優異。
督爺和保安局的人都驚住了。
保安局有人當即提出懷疑:“楚凡……該不會是警隊派下來的臥底?”
督爺當時嗤笑一聲:“好啊。”
“那你給我把他的上線找出來。”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是臥底,現在還需要潛伏嗎?”
可他心裡,其實是希望楚凡是臥底的。
至少那樣還能透過正規渠道打交道。
如今見楚凡一面都難,動不動就得“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