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塊被自己拍凹進去的桌面上。
那道凹痕還在。
它沒有再發火，也沒有附和，甚至沒有抬眼。
大廳裡，重新陷入沉默。
但這沉默，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是震驚，是憤怒，是本能的拒絕——是所有活得夠久的大妖，聽到某個不可能之事時，共同的第一反應。
現在是——
一種甚麼都說了，卻甚麼也沒說清楚的沉默。
一種誰都沒有點破，卻誰都清楚的沉默。
良久，大日金烏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某個極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加強妖域各方向的偵測頻率。”
它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加重：
“尤其是——九州所在星域的方向。”
兩位三足金烏長老，同時頓了一下。
視線交換了一瞬，又同時收回。
其中一位，緩緩點頭：
“……好。”
這個“好”字裡，甚麼都沒說，又甚麼都有了。
就在此時，一旁的妖族長老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表情上努力撐著一副臨時想起要事的淡定模樣：
“諸位，我突然記起，星球那邊還有些事務需要安排，不好意思——我先行告退了！”
它說得流暢，起身也利落，腳步已經悄悄開始往外挪了。
旁邊一位妖族長老斜了它一眼，慢悠悠地開口：
“你不會是害怕了，想帶著族人跑路吧？”
那位長老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轉過來，扯出一個頗為從容的笑：
“怎麼會呢——不是有一段時間在議會主持工作嘛，這都沒回去看看，也不知道星球那邊現在是個甚麼情況，順便處理一下，順便。”
它說得不緊不慢，甚至有點理直氣壯。
周圍的妖族長老，齊齊地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哼。
沒有人戳破它。
但沒有人，真的信它。
大廳裡的氣氛，正微妙地懸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邊界上——
轟的一聲，一隻大妖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大廳。
它腳步凌亂，眼神發直，喘著氣，好像跑了很遠，卻又不敢跑慢半步：
“不好了！！”
“監察九州星域的星海天眼陣——傳回確切訊息！！”
“妖皇，真的戰敗了！！”
“訊號，全線失聯！！”
“同時——”它深吸一口氣，像是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接下來要說的話，“天眼陣還監測到，有一支太空艦隊，正以超光速空間躍遷的速度，朝著我們這裡——”
它沒說完。
但每一位坐在大廳裡的大妖，都把那句話，在心裡悄悄補全了。
片刻的死寂。
然後，是所有人同時倒抽的一口冷氣。
大日金烏，以及周圍幾位三足金烏長老，在同一瞬間，感到一種從腳底直竄上來的寒意。
然後——
一位三足金烏長老，率先站了起來。
它清了清嗓子，表情誠懇，語氣急切，活像真的剛剛收到了一條十萬火急的家信：
“對不住各位，我突然想起——我的第一千二百三十三房小妾，前陣子就快臨盆了，算算日子，怕是這兩天就要生了！我這做父親的，無論如何都得回去看看孩子是否平安，實在是抱歉！”
話音剛落。
旁邊一位三足金烏長老，已經偏過頭去，表情凝重，像是在接收甚麼緊急傳音，眉頭越皺越深：
“甚麼？星球發生叛亂？甚麼時候的事？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它猛地拍案而起，一臉痛心疾首：
“對不住，各位！家族所在的星球，突發叛亂，我必須立即趕回去主持平叛——家國危難，身不由己，還請見諒！”
緊接著，第三位長老起身了。
第四位。
第五位。
在座的諸位長老，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挨個站起來，挨個推脫，挨個朝門口移步——理由各有千秋，但方向出奇一致。
全都是門外。
大日金烏坐在主位上，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
它看著它們冒著冷汗，眼神飄忽，腳步卻無比堅定地往外挪——每一個都演得那麼投入，每一個都走得那麼心安理得。
某種東西，在它胸腔裡猛地炸開。
“站住！”
聲音不算很響，但足夠壓過整個大廳。
所有人的腳步，同時頓了一下。
大日金烏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掛著“我很無辜”表情的臉，聲音低沉：
“你們這副樣子，還有大妖的體面嗎？”
沉默。
然後，一位妖族長老，緩緩轉過身來。
它不裝了。
它的眼神裡，沒有慚愧，也沒有畏縮，只有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憤懣的、赤裸裸的實話：
“妖皇帶著我們最精銳的部隊，全部戰敗了。”
“那些九州人族，不知道得到了哪方文明的支援，現在不僅沒垮，反而派出艦隊，朝著妖域打過來了。”
它看了大日金烏一眼，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您說——我們現在不跑，是打算留在這裡，等對方來當晚餐嗎？”
旁邊另一位長老，也跟著接了一句，聲音懶洋洋的，卻字字清晰：
“平日裡喊您一聲首席大長老，那是給您面子。”
“現在這個局面，您屁都不是。”
“您要是再嘰嘰歪歪，外面的敵人還沒到，我們幾個，就先把您祭了旗。”
大廳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大日金烏感到一股氣，從丹田一路往上衝，衝到喉嚨口，又活生生地堵了回去。
它無法反駁。
不是因為對方說錯了——而是因為對方說得，分毫不差。
妖皇敗了。妖族兵力不夠。敵人艦隊來了。
而此刻坐在這裡的這些所謂“大妖長老”，若真的被逼急了，第一個拿來祭旗的，未必是敵人。
大日金烏慢慢重新坐回主位。
桌面上那道凹痕，還在。
它低下頭，沉默著，沒有再開口。
周圍的妖族長老，陸陸續續地起了身。
沒有人再廢話，沒有人再對視，每個人的腳步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走得不快，但走得堅定。
大廳的門，越來越近。
就在最前面幾位長老，手快要碰到門邊的時候——
“那群人族的戰艦，預計多久後抵達妖域？”
大日金烏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