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淺水灣別墅時,已是下午五點半。連日奔波讓人不免疲憊,兩人在家稍作休息,用了晚餐,便窩在客廳沙發裡閒適地聊著天。
秋堤拿起電話,打給遠在日本的中森明菜,分享了此次深圳之行的收穫與龐大的投資計劃。電話那頭的明菜聽聞靚坤在內地又有如此大手筆,亦是暗暗驚歎自己這位男人的實力與魄力。
放下電話後,秋堤來到花園。靚坤正獨自坐在涼亭下的藤椅裡——他近來有意識地不在秋堤面前抽菸,此刻便趁著獨處,點了一支雪茄,手邊泡著一壺清茶,對著庭院夜色靜靜吞吐。
見秋堤過來,他隨手將雪茄摁熄,為她斟上一杯茶。兩人依偎著,你儂我儂地說著體己話,直到九點多鐘,才相攜回房,繼續他們造人的大業。
接下來的日子,靚坤過得頗為閒適。不是找王忠傑喝茶談天,便是與王建國去靶場練槍,日子充實而平靜。
然而這份清閒很快被打破——《古惑仔》電影即將開機。開機前一日,導演唐季李組織了所有主創人員,召開碰頭會,詳細說明拍攝計劃與日程安排。
“銅鑼灣五虎”中,唯有大天二因放不下印尼的堂口生意,最終婉拒了出演。劇組也不糾結,直接請回了原版電影中飾演大天二的專業演員頂上。其餘角色,則盡是“自己人”本色上陣。
碰頭會結束,回到家,靚坤對秋堤笑道:“明天正式開拍,你老公要去當演員了。”
秋堤大感好奇,纏著說一定要去片場親眼看看電影是怎麼拍的。靚坤自然應允。
於是,在接下來近一個月的拍攝期裡,秋堤得以近距離觀摩。她最大的發現是:自己老公演起反派“靚坤”來,簡直是變態本態。
鏡頭前的靚坤,與平日判若兩人。導演一喊“Action”,他整個人的氣場便瞬間陰沉下去。眼神不再是平時的沉穩或戲謔,而是透著一股毒蛇般的陰冷與偏執。
講臺詞時,他語速時而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貓玩老鼠的殘忍戲弄;時而驟然拔高,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怒,青筋暴起,唾沫橫飛,讓對戲的演員都禁不住心裡發毛。
一個簡單的整理西裝袖口的動作,被他做得慢條斯理,卻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脅感。秋堤在監視器後看著,偶爾都會感到一絲陌生的寒意,彷彿銀幕上那個人,真的是另一個平行時空裡、走向極端邪惡版本的丈夫。
除了這些充滿張力的個人戲,電影中一場重頭群戲也讓秋堤大開眼界——洪興每月“交數”的龍頭大會。
這場戲安排在港城影視傳媒大廈頂層,實景拍攝。長長的紅木會議桌旁,蔣天生(飾演洪興龍頭)端坐主位,不怒自威。兩側依次坐著陳耀、大佬B、太子、韓賓、十三妹、基哥等各區揸Fit人。
導演要求展現社團的規矩與暗流。開拍後,“蔣天生”緩緩掃視眾人,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這個月,大家有甚麼要說的?數,都交齊了吧?”
鏡頭捕捉著每個人的反應:“陳耀”推著眼鏡,面無表情地核對賬本;“大佬B”性子急,把一沓鈔票拍在桌上,嗓門洪亮:“蔣先生,銅鑼灣的賬,一分不少!就是最近砵蘭街那邊有點搞事……”
“砵蘭街關我咩事?那是十三妹的地頭!”旁邊立刻有人插嘴。
只見“十三妹”叼著細長的女士煙,翻了白眼,用那獨特的沙啞嗓音懟回去:“喂,B哥,你銅鑼灣的手伸得夠長啊?我砵蘭街的姑娘賺得多,礙著你啦?有本事你也去開馬欄啊!”
眾人一陣低笑,氣氛微妙。“太子”則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只是將裝錢的牛皮紙袋默默推到桌子中央,彷彿一切與他無關,他只關心拳館裡的沙包。
最精彩的是“基哥”交數。他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臉上堆滿為難的苦笑:“蔣生,這個月……油麻地風平浪靜,冇乜大事,所以……呵呵,一點點心意,大家飲茶。”
“靚坤”這時陰惻惻地插話了,他玩弄著打火機,眼睛卻盯著“基哥”:“基哥,風平浪靜好啊。不過上個月你說碼頭那批貨被水警扣了,要社團出錢贖,這個月風平浪靜,贖金是不是該吐出來,給大家‘飲茶’啊?”
“基哥”頓時語塞,臉憋得通紅。監視器後的唐季李差點笑出聲,這場戲根本不用演,幾乎就是他們平時開會的復刻,每個人的性格、反應、甚至小心思,都鮮活無比。秋堤也看得津津有味,沒想到這些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大佬”,在“規矩”面前,也有如此生動甚至滑稽的一面。
拍攝的高潮,無疑是“靚坤”活埋大老B全家那場夜戲。
場景選在新界一處偏僻的廢棄沙場,探照燈將現場照得慘白如晝。當“靚坤”冷笑著指揮手下,將不斷掙扎咒罵的“大老B”一家推入土坑時,整個片場鴉雀無聲,只有攝影機馬達輕微的轉動聲和演員絕望的嗚咽。
那不僅僅是表演,某種沉重而真實的歷史陰影籠罩在現場。尤其是飾演大老B兒子的那個小演員,雖然知道是演戲,但在靚坤那毫無溫度的眼神注視下,竟真的被嚇哭了。
戲一結束,燈光亮起,大老B本人(演員)猛地從土坑裡跳出來,一把扯掉身上的假繩索,臉漲得通紅,幾個箭步衝到剛剛出戲、還在調整呼吸的靚坤面前,幾乎是吼了出來:“丟你老母!阿坤!你寫這種劇情,是不是心裡早就想埋了我全家?!演得這麼真,你他媽的是不是代入過頭了?!”
現場頓時一片寂靜,所有工作人員都屏住了呼吸。只見靚坤緩緩抬起眼,嘴角竟然還殘留著一絲戲裡未褪盡的、冰冷而神經質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掏出煙,點燃,深吸一口,才用那種令人極不舒服的、彷彿毒液滲出的語調說道:“B哥,你才看出來啊?擋我財路的時候,你就該想到,我遲早把你全家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像劇本里這樣。”
這句話,介於角色臺詞與真實警告之間,模糊了界限。大老B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透,瞬間僵在原地,滿腔的戲謔怒火被一種更深層的寒意取代。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電影裡的情節,絕非空穴來風。
若按原本那條路走到黑,眼前這個笑得讓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或許真會成為自己全家性命的終結者。此刻,他心中只剩後怕與慶幸——慶幸那只是戲,慶幸現實早已拐上了另一條路。
整個拍攝過程,都瀰漫著這種奇特的氛圍。導演唐季李卻像發現了寶藏。這幫“演員”根本不需要他過多指導站位或情緒,他們往那一站,抽根菸,一個眼神交換,江湖氣息就撲面而來。
陳浩南和山雞幾兄弟的打戲,沒有套招的花架子,全是街頭鬥毆中最實用也最兇狠的招式,拳拳到肉,帶著一股亡命的狠勁,讓武術指導都連連稱奇。
最震撼的是拍攝大型曬馬火併場面。唐季李原本擔心臨時演員氣勢不足,誰知靚坤和蔣天生一個電話,當天下午,廢棄工廠內外便聚集了上千名真正的“古惑仔”。
他們雖手持未開刃的道具刀,但那股沉默列隊時散發的壓迫感,互相對峙時眼中迸發的敵意與兇光,以及衝鋒時爆發出的震天喊殺聲,讓見多識廣的唐季李都感到心跳加速。攝影機捕捉到的,不再是表演,而是無限接近真實地下秩序的驚鴻一瞥。
唐季李激動得夜不能寐,私下對靚坤說:“坤哥,這部片子,絕對要封神!這種真實感和衝擊力,是任何專業劇組都複製不來的!不只在亞洲,就算拿到歐美,這種硬核、生猛、不加修飾的黑幫史詩也一定有市場!”
靚坤早有佈局,要求他在保留港式街頭械鬥精髓的同時,加入更具國際感的槍戰元素。為此,劇組重金聘請了好萊塢的特效團隊,負責幾場關鍵槍戰戲。當除錯爆破和血包效果時,那逼真的炸點、子彈穿透肉體的衝擊感,連見慣風浪的“演員們”都暗暗咋舌。
一個月拍攝期轉瞬即逝。最後一場重頭戲,是“靚坤”的結局——在碼頭倉庫,被警方圍剿,亂槍擊斃。
這場戲,靚坤演得極其投入,甚至有些超脫。當“身中數彈”的他踉蹌著後退,手中的槍脫落,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汩汩冒出的(特效)血洞,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隨即那慣有的暴戾與瘋狂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空洞與疲憊。
他沒有像常規反派那樣發出不甘的怒吼或詛咒,只是仰面倒下,望著倉庫頂棚漏下的慘白光線,眼神逐漸渙散,最後定格的那一抹神情,複雜難言——有解脫,有嘲諷,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人能懂的孤獨。
整個片場落針可聞。秋堤遠遠看著,心臟像被狠狠揪住。她從丈夫的眼神裡讀不出對死亡的恐懼,卻讀出了深不見底的落寞,彷彿他透過角色,看到了某種命運的必然,心頭一酸,眼淚無聲滑落。
“Cut!完美!!” 導演唐季李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從監視器後跳起來,激動得無以復加,“我丟!這哪裡是玩票?這演技……這最後一鏡的層次感!坤哥,你他媽的是個被生意耽誤的影帝啊!你來搶我們飯碗的啊!”
前來客串的張國榮和梅豔芳一直安靜地在旁觀看,此刻也忍不住輕輕鼓掌。梅豔芳低聲對張國榮說:“榮少,看到沒?李生剛才那個眼神……不是技巧,是真正‘看透’了甚麼東西才能流露出來的。厲害。”
張國榮也緩緩點頭,眼神中滿是欣賞與深思:“嗯,他不是在演一個結局,他是在呈現一種命運。了不起。”
隨著導演正式宣佈“殺青!”,《古惑仔》第一部的拍攝,在這複雜難言、交織著真實與虛幻、過往與現在的氣氛中,畫上了句號。
片場燈光漸次熄滅,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械,而一段凝聚了真實江湖魂、註定會掀起滔天巨浪的黑色影像,就此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