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座眾人聽聞韓斌竟有此門路,且已建立聯絡,面上大多露出驚喜與期待。唯獨蔣天生,臉色在瞬間變幻後,強行恢復了平靜,但那微微收緊的指節和眼底一閃而逝的陰霾,未能逃過靚坤的眼睛。
如今的韓斌,早已不是昔日需要處處顧忌蔣天生威嚴的扛把子。自跟隨靚坤打通蘇聯的貿易線後,他掌握的資源和展現的能力,已讓他有了足夠的底氣。蔣天生即便心中再不滿,在韓賓未犯社團鐵律的前提下,也絕不敢輕易動他。
蔣天生深吸一口雪茄,讓濃郁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聲音聽不出情緒:“那麼,大陸政府對我們洪興……現在是個甚麼態度?他們有沒有透過你,傳遞過甚麼資訊?”
韓斌毫無遮掩,直言道:“大陸方面對我們洪興,觀感不算差。他們瞭解過,老龍頭當年是窮苦出身,帶著碼頭上討生活的兄弟抱團,本是為底層發聲。後來雖演變成社團,走了偏路,但我們一直守著不碰毒品、不禍害百姓這兩條底線。這一點,大陸方面是認可的。”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蔣天生臉上:“那位特派員也提過,他最初嘗試聯絡過您,但……沒有得到積極回應,這才輾轉找到了我。當時我本想將此事稟報,但被特派員勸阻了。具體原因我不清楚,但我一直與他保持著聯絡。一些……他們官方不方便經手的物資運輸,也是透過我的渠道解決的。”
聽到韓斌如此坦誠,幾乎將底牌和盤托出,蔣天生臉上終於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窘迫。但他終究是龍頭,迅速調整了情緒,故作淡然地點了點頭:“既然特派員願意繼續溝通,那是好事。以後……我們或許該調整方向,多向大陸那邊靠攏。港英政府,終究是靠不住的。”
靚坤對蔣天生這種搖擺和猶豫,內心十分理解。站在他們的位置,看不到歷史的必然走向,對“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心存疑慮,尤其是對共產主義政權最終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黑社會”,有著本能的恐懼。這才是他們最大的心結。
他覺得,是時候給這位心中無底的龍頭,也給在座眾人吃一顆定心丸了。
“蔣先生,各位兄弟,”靚坤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說句實在話,我個人,是比較傾向於相信大陸政府的承諾和能力的。”
蔣天生面色不變,靜待下文。
“大家可以看看,”靚坤繼續道,“從1978年宣佈改革開放,開啟國門引進外資,到現在差不多十年了。這中間遇到過多少阻力?國際上多少唱衰的聲音?但大陸推進的決心,從來沒有動搖過。很多投資內地的香港人在廣州、深圳那邊設廠開公司,是實實在在賺到了錢的。”
他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不少人眼中亮起了光:“再說句更實在的,我們現在手裡攥著大把的現金,而且是港幣、美金這些外匯。這對急需外匯搞建設的大陸來說,是稀缺資源。更重要的是,我們這些錢……來路需要‘處理’。在香港,要透過各種手段洗白,損耗巨大,風險更高。但如果投入到內地去——”
他刻意停頓,加重語氣:“現階段的內地,為了發展經濟,幾乎是來者不拒。他們不太會深究你的第一桶金具體是怎麼來的,只要你合法投資、守法經營。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視窗期。既能將資金安全轉移、保值增值,又能提前佈局內地市場,更能在未來可能的‘清算’中,為自己增加一層‘愛國商人’的保護色。”
一席話,說得在座各位扛把子眼神發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大D最先按捺不住,急聲問道:“阿坤,你說的這些……當真?真有這麼好?”
“是真是假,韓斌不就坐在這兒嗎?”靚坤朝韓斌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他跟內地打交道最多,你們問問他就知道了。”
眾人目光又齊刷刷轉向韓斌,他在眾人期盼的注視下,沉穩地點了點頭:“坤哥說的,基本是實情。內地現在,機會確實很多,政策也寬鬆。”
眼看話題就要徹底跑偏,眾人七嘴八舌還想追問細節,蔣天生適時地咳嗽一聲,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行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內地投資的事,稍後再議。眼下當務之急,還是東星!他們不會跟我們硬碰硬,最要防備的,是他們不按規矩的突襲、暗算。”
他吸了口雪茄,煙霧後的目光帶著寒意,掃過眾人:“都打起精神來。”
十三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蔣先生,我和白頭翁本叔……還算有點交情。要不,我去跟他遞個話?或許能說得通,讓他約束手下……”
“十三妹,”靚坤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略顯天真的想法,“醒醒吧。出來混,講的是利益,哪來甚麼真交情?現在是我們和東星背後勢力的利益衝突到了必須見真章的時候。本叔就算自己不想打,他背後的推手,還有靠他吃飯的那幫人,會答應嗎?”
他語氣冷靜地分析道:“唯一的辦法,是聯合其他有分量的社團,形成絕對優勢,把他們背後的靠山逼退,把東星在港島的主體勢力連根拔起。到那時,本叔和他的商業王國,要麼跟著一起退出香港,要麼……就得被香港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吃得骨頭都不剩。”
靚坤看向蔣天生,提出了更大膽的戰略構想:“蔣先生,我認為,這次不僅要打,還要聯合起來打。聯絡14K的葛兆煌,和聯勝的話事人,還有新義安的向家。我們四大社團聯手,明確表態要瓜分東星的地盤和生意。只有形成這種碾壓性的聯盟,港英政府背後的那些人才會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張膽地偏袒東星。”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別忘了,我們背後,終究是站著即將收回香港的祖國。只要我們不讓他們抓住動用正規武力鎮壓的把柄,在法律和江湖規矩的框架內鬥,我們就有周旋的餘地。四大社團聯手施壓,足以讓他們背後的勢力重新掂量,為了一個東星,同時得罪我們四方,值不值得。”
一番話,條理清晰,格局宏大,不僅讓在座各位扛把子聽得心潮澎湃,豁然開朗,就連蔣天生,眼中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彷彿一直困擾他的迷霧被瞬間撥開。
“好!”蔣天生猛地一拍桌子,下了決心,“就照阿坤說的辦!我去聯絡葛兆煌、和聯勝還有新義安!東星這條過江龍,這次就讓它變成喪家犬,給我徹底滾出香港!”
他站起身,氣勢逼人:“事情就這麼定!大家先過個安穩年。東星和他們背後的人,這個年也未必好過。一切,等過完年再說!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