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拐角,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晃動的陰影。墨軒、墨琳兄妹一前一後,堵住了林修的去路。兩人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混沌靈覺佩提前示警,林修幾乎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
“墨道友,墨姑娘。”林修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體內混沌之氣悄然流轉,蓄勢待發,聲音卻聽不出絲毫慌亂,“不知二位深夜在此攔路,有何指教?”
墨軒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眼神沉穩而專注,並無明顯的敵意,卻也絕非善意。“林道友不必緊張。方才宴席之上,在下注意到道友觀察那古爐殘片時,神色似有異動,且殘片核心樞紐符文曾因氣機牽引而微亮。以道友築基初期的修為,竟能引動如此古老器韻,著實令在下好奇。”
果然是因為殘片的反應!林修心中一凜。這對兄妹的觀察力竟如此敏銳,連那瞬間的微光都捕捉到了,並且精準地聯絡到自己身上。
“墨道友說笑了。”林修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在下修為低微,見識淺薄,只是被那古物氣息所懾,多看了幾眼罷了。至於符文微亮,柳長老不是說了,或是氣機交感所致?在座諸位前輩高人俱在,豈是在下能影響的?”
墨琳此時開口,聲音清冷如泉,卻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銳利:“氣機交感不假。但引動核心樞紐符文反應的‘氣機’,當時最活躍的源頭,除了殘片本身,便是你所處的位置。而且……”她目光落在林修胸口,彷彿能穿透衣衫看到內裡的混沌靈覺佩,“你身上有件東西,與那殘片的‘器韻’,存在微弱的共鳴。雖然你隱藏得很好,但在它被引動的瞬間,我感應到了。”
林修瞳孔微縮。這墨琳的感知能力竟如此恐怖?混沌靈覺佩方才確實因殘片共鳴而產生了一絲微弱波動,但已被他全力壓制,竟還是被察覺了?
這對兄妹,絕非普通的古物研究世家子弟那麼簡單!
“在下身上不過些許防身之物,皆是宗門常見貨色,恐是姑娘感應有誤。”林修繼續否認,語氣依舊平穩,但暗中已將警惕提到最高。混沌靈覺佩的預警功能全開,密切監控著周圍靈力和兩人的氣息變化。
墨軒似乎看出林修的戒備,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約拇指大小、呈不規則多面體、通體呈現暗沉啞光黑色的奇特晶石。晶石表面沒有任何符文,卻自然散發出一股極其隱晦、能扭曲周圍微弱光線和靈力感知的場域。
“此物名為‘匿靈晶’,產自某些特殊古墓或遺蹟深處,有遮蔽和混淆自身靈力波動、隔絕外部探查之效。”墨軒將晶石託在掌心,“我兄妹二人行走四方,研究古物,常需隱匿行跡,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方才我們便以此物遮蔽了大部分氣息,故而林道友未能提前察覺。”
他這是在解釋為何能悄無聲息地接近,並展示部分誠意?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示威?
林修目光落在那匿靈晶上,混沌靈覺佩傳來的感知中,這對兄妹周身確實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卻效果顯著的扭曲場域,若非刻意專注探查,極易忽略。
“墨道友坦誠相告,不知意欲何為?”林修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且掌握了某些證據,一味否認已無意義。
墨軒收起匿靈晶,正色道:“林道友,我兄妹二人對那古爐殘片,以及一切與‘源初器韻’相關的古物,抱有極大的研究興趣。今日察覺道友可能身具特殊靈力或器物,能與‘源初器韻’共鳴,故而冒昧攔路,想與道友交流一二,絕無惡意。”
源初器韻!他們也知道這個詞!林修心中震動,這與系統提示不謀而合!
“源初器韻?”林修佯裝不解,“這是何物?”
墨琳介面道:“‘源初器韻’,乃是我墨家先祖提出的一個概念。意指在煉器文明發端之初,天地法則顯現,萬物靈性未分之時,那些最初被鑄造出的、承載了部分原始大道痕跡的器物所具備的特殊韻味與力量。這種韻味歷經萬古不散,但與現今修真界的靈力體系迥異,極難被感知和引動。那古爐殘片,便疑似蘊含一絲‘源初器韻’。”
墨軒補充道:“能引動‘源初器韻’者,要麼身懷與上古相關的特殊血脈或傳承,要麼靈力屬性異於常人,具備某種‘包容’、‘同化’或‘溯源’的特性。林道友顯然不屬於前者。”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修,“道友是否修煉了某種特殊的、不為常見的功法?”
林修沉默。對方顯然已經做出了判斷。他修煉《混沌開天訣》產生的混沌之氣,其“包容”、“同化”乃至“演化”的特性,確實可能符合他們對“能引動源初器韻的靈力”的描述。
“在下確實有些際遇,靈力略有特殊之處。”林修斟酌著開口,既不完全承認,也不徹底否認,“但具體為何,師門有命,不便詳述。至於那古爐殘片,在下也只是偶然共鳴,對其奧秘一無所知。”
他這是以退為進,既點明自己有秘密(增加談判籌碼和神秘感),又表明自己不瞭解殘片(降低對方預期和潛在威脅感),同時搬出“師門”增加分量(雖然子虛烏有)。
墨軒和墨琳對視一眼,似乎在交流甚麼。片刻後,墨軒道:“林道友有難言之隱,我等理解。我們並非要探究道友功法隱秘,只是想確認道友是否具備與‘源初器韻’溝通的潛質。如今看來,可能性極大。”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實不相瞞,我兄妹二人遊歷四方,尋找蘊含‘源初器韻’的古物,並非僅為研究,更是為了……破解一個古老的謎題,尋找一件失落之物。此事關乎我墨家一脈興衰,甚至可能與上古某場驚天變故有關。那古爐殘片,是我們近年來找到的最重要的線索之一。”
林修靜靜地聽著,腦中飛快分析。墨家?尋找失落古物?破解謎題?聽起來像是一個古老的尋寶或傳承任務。這對兄妹透露這些,是想拉自己入夥?還是另有所圖?
“墨道友將此等秘辛告知在下,恐怕不只是為了交流吧?”林修直接點破。
墨軒點頭:“林道友是聰明人。我們確實有所求。道友的特殊靈力,或許能幫助我們更深入地解讀那殘片上的核心符文,甚至感應其他可能存在的、蘊含‘源初器韻’的部件或關聯物。作為交換,我們願意與道友分享關於‘源初器韻’和古物鑑定方面的知識,並在能力範圍內,為道友提供一些幫助或庇護。”
“幫助或庇護?”林修捕捉到這個詞,“二位想必也看出,在下目前處境似乎不太妙。”
墨琳清冷道:“器宗內部暗流洶湧,周元長老對你敵意明顯,柳元青長老態度曖昧,暗處更有不明窺視。你一個築基初期,捲入其中,若無外力,恐難自保。我墨家雖非大宗門,但在古物鑑定、陣法破解、遺蹟探索方面頗有獨到之處,且有些特殊門路和人脈。必要時,或可為你提供一條退路,或一些市面上難以獲得的資訊與物資。”
資訊與物資!林修心中一動。他們能提供“辟邪雷木”或“淨魂玉髓”這類稀有材料的線索嗎?或者關於周元、血魔殿、乃至老祖的隱秘資訊?
但這無疑是與虎謀皮。這對兄妹來歷神秘,目的不明,其所謂的“幫助”背後,必然有相應的代價和要求。
“二位好意,在下心領。”林修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在下需慎重考慮。況且,在下目前傷勢未愈,實力低微,恐難當大任。”
“無妨。”墨軒似乎早有預料,“我們並不急於一時。道友可先行養傷,慢慢考慮。這是我們的聯絡方式。”他遞給林修一枚非金非玉、刻著簡單雲紋的黑色小牌,“以此牌在器宗山門外三百里處的‘青巖鎮’‘墨雲齋’留下訊息,我們自會知曉。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關於那古爐殘片,柳長老所得,恐怕並非偶然。此物出土之地,據說與近期器宗弟子失蹤案發生的區域有所重疊。而且,殘片上一些磨損痕跡,較新,不似完全的古舊……或許,有人曾試圖啟用或研究它,但未能成功。”
林修眼神一凝。殘片與弟子失蹤案區域重疊?有較新磨損?這意味著甚麼?是周元或血魔殿在尋找或研究此類古物?還是柳元青也牽涉其中?
“多謝墨道友告知。”林修接過黑色小牌,入手微涼,質地特殊。
“最後提醒道友一句。”墨琳目光清冷地看向柳府方向,“柳元青此人,看似和藹,實則心思深沉,精於算計。他的招攬,未必是真心提攜。那古爐殘片出現在他手中,並以此為由舉辦宴會,恐怕也有藉此觀察、篩選可用之人的意圖。道友還需多加小心。”
說完,兄妹二人對林修微微頷首,身形向後悄然退入陰影之中,氣息迅速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消失不見,連混沌靈覺佩的預警也很快平息下去。
林修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枚黑色小牌,心中波瀾起伏。
今夜的資訊量實在太大了。柳府夜宴,古爐殘片,“源初器韻”,神秘莫測的墨家兄妹,柳元青的招攬與警告,周元的敵意,可能的更深層陰謀無數線索碎片在腦海中翻滾,卻一時難以拼湊出完整的圖景。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這個小器童,已經身不由己地站在了風暴的最前沿。周元欲除之而後快,柳元青想招攬或利用,墨家兄妹想合作,暗處還有血公子和可能的老祖窺視各方勢力如同無形的蛛網,而他正是被粘在網心的小蟲。
“不能被動等待,必須主動破局。”林修深吸一口氣,將黑色小牌仔細收起。墨家兄妹是一條可能的路,但絕不能依賴。當務之急,依然是提升自身實力,並儘快找到足以扳倒周元、震懾其他勢力的“鐵證”。
他辨明方向,加快腳步,朝著外門小院返回。
然而,就在他即將抵達小院所在的山坳時,懷中的混沌靈覺佩再次傳來警示!這一次,警示感比之前更加清晰和強烈,並且帶著明顯的“敵意”與“惡意”!
警示方向,並非地下,也非高空,而是來自前方小院的側後方山林中!那裡潛伏著數道身影,氣息陰冷凌厲,與枯骨林中血公子麾下的影衛如出一轍!他們似乎已經包圍了小院,正在等待甚麼,或者準備發動襲擊!
影樓殺手!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裡,而且選擇在深夜動手!
林修心中大驚,立刻停住腳步,收斂所有氣息,藏身於一塊巨石之後。他數了數,至少五道身影,每一個都散發著築基後期乃至巔峰的波動,其中一道更是隱隱有金丹初期的威壓!
幽影重傷昏迷,葉璃實力未復,自己傷勢也只好了六七成,如何抵擋五名精銳殺手,其中還有一個金丹?
硬闖是送死。發出警報?小院可能已被某種手段暫時隔絕。
怎麼辦?
就在林修心急如焚之際,他忽然感覺到,懷中那枚墨家兄妹給的黑色小牌,微微發熱,並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有規律的震動。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個細微的、直接傳入腦海的聲音,正是墨琳那清冷的嗓音:
“前方三百步,左轉,山壁藤蔓後有隱秘洞穴,可暫時藏身。殺手目標明確,是衝你和葉璃而來。他們攜帶了‘禁空符’和‘鎖地羅盤’,小院已被暫時封鎖,強攻訊號無法傳出。若要救你同伴,需另尋他法,或等待時機。”
林修心中劇震。墨家兄妹竟然還在附近?而且能如此清晰地掌握殺手動向,甚至能穿透某種封鎖直接傳音?他們的手段和目的,愈發深不可測了!
但此刻,這突如其來的援手,卻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修沒有猶豫,立刻按照墨琳指示的方向,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移動,很快找到了那處被厚厚藤蔓遮蔽的狹窄洞穴,閃身鑽入。
洞穴不深,僅能容兩三人藏身,入口藤蔓垂下,極難被發現。
他剛藏好身形,就聽到小院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布帛撕裂的聲響,那是陣法或結界被強行破開的聲音!
緊接著,幾聲短促的驚呼和兵刃交擊之聲傳來!但聲音很快被壓制下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包裹住。
葉璃!幽影!
林修心急如焚,卻強迫自己冷靜。衝出去只是送死。墨琳說“等待時機”,時機是甚麼?他們有甚麼打算?
他握緊黑色小牌,將一絲混沌之氣注入其中,試圖傳遞詢問的意念。
小牌再次傳來微熱,墨琳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平靜,卻多了一絲凝重:
“殺手首領是金丹初期,實力不弱。他們行動迅捷,目標明確,顯然是得了死命令,要生擒葉璃,格殺你和其他人。我已通知兄長,他正在設法干擾‘鎖地羅盤’,製造一絲破綻。但時間不多。你有何手段,能瞬間製造大範圍混亂,或吸引注意力?”
瞬間製造大範圍混亂?林修腦中急速思索。爆炎符?威力不夠,且可能傷及葉璃她們。“擾靈釘”只剩一枚,範圍有限……混沌之氣全力爆發?可能會暴露底牌,且效果未知……
就在他飛速權衡之際,混沌靈覺佩突然傳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警示——有一股強大的、帶著浩然正氣與凌厲劍意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從器宗山門方向朝這邊疾馳而來!
這道氣息……是蘇晚?不,比蘇晚更強!是她的師門長輩?還是……
幾乎是同時,小院方向,那名金丹初期的影衛首領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股急速接近的強大氣息,發出一聲急促的唿哨!
“撤!有高手接近!執行第二方案!”
數道黑影如同受驚的夜梟,從小院中沖天而起,其中兩人似乎挾持著昏迷的葉璃!他們毫不戀戰,朝著與來者相反的方向,分散急遁!
“想走?!”一聲怒喝如同雷霆炸響,一道璀璨的銀色劍光撕裂夜空,後發先至,直斬向那名挾持葉璃的影衛首領!
金丹後期!絕對是金丹後期的劍修!
林修精神大振,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從洞穴中衝出,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同時手中扣著那枚“擾靈釘”,朝著另一名挾持著似乎是個女子身形(是幽影?)的影衛全力擲出!
“爆!”擾靈釘在影衛身後數丈處炸開,混亂的靈力亂流雖然未能直接傷敵,卻讓那影衛身形微微一滯,遁速稍減。
就這麼一剎那的耽擱,另一道略遜於銀色劍光、卻同樣凌厲的青色刀罡已橫空斬至,直取那名影衛!
是蘇晚!她也趕到了!
“鐺!”影衛倉促回身格擋,被刀罡震得悶哼倒退,手中挾持的人影脫手墜落。
林修眼疾手快,混沌之氣灌注雙腿,猛地前撲,險之又險地將那墜落的身影接住。入手冰涼柔軟,正是依舊昏迷不醒的幽影!她似乎被簡單禁錮,並無新傷。
抬頭再看,那名影衛已藉著反震之力,與另一名同伴匯合,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挾持葉璃的那名金丹影衛首領,則與那道銀色劍光硬拼了一記,吐血倒飛,卻咬牙捏碎了一張血色符籙,化作一團血霧,裹著葉璃,瞬間遁出數十丈,眼看就要消失在群山陰影裡。
“留下!”銀色劍光的主人——一位身穿玄色勁裝、面容冷峻、周身劍氣沖霄的中年男子怒喝,劍光分化,如影隨形追去。
蘇晚則扶起林修和幽影,急聲道:“是我師傅!他接到我的緊急傳訊趕來了!但對方血遁之術詭異”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那團遁逃的血霧前方,虛空之中,毫無徵兆地突然探出一隻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巨大無比的猙獰手掌!手掌輕輕一握,便將那團血霧連同其中的影衛首領和葉璃,如同抓小雞般攥在了掌心!
“甚麼?!”冷峻劍修劍光急停,臉色驟變。
那黑色鱗片巨手的主人並未完全現身,只有一個模糊的、頂天立地的恐怖虛影在夜空中一閃而逝,隨即連同巨手和被抓走的人,一同詭異地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夜風中,一絲令人神魂戰慄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恐怖餘威。
蘇晚師傅持劍凝立空中,臉色鐵青,眼中滿是驚怒與難以置信。
林修抱著幽影,望著葉璃消失的方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是甚麼?!
是誰?!
葉璃被帶去了哪裡?!
夜色深沉如墨,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荒誕而恐怖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