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眾輕取蕭晨的餘波,遠比想象中更為深遠。接下來的半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混沌閣”和我們核心成員身上的目光,發生了質的變化。先前那些好奇、探究、甚至輕蔑的眼神,大多被敬畏、忌憚所取代,但與此同時,幾道更加隱蔽、更加深沉,如同躲在草叢中毒蛇般的注視感,也如影隨形。
“金劍會這次算是栽了個大跟頭,”回臨時駐地的路上,蘇晚傳音道,語氣帶著一絲快意,“蕭晨被抬回去的時候,臉都是綠的。不過,他們會長金煜還沒露面,那傢伙是金丹中期,在內門排前五,得小心他找場子。”
葉璃則更關注整體影響:“經此一事,‘混沌閣’算是徹底立住了威名,但也成了眾矢之的。接下來的比賽,我們的成員可能會遭遇更強烈的針對,甚至惡意狙擊。需要提醒他們,擂臺之上,安全第一,必要時可果斷認輸。”
我點頭認可:“柳依依,通知下去,讓大家心裡有數。另外,受傷成員優先使用最好的丹藥,務必在下一輪比賽前恢復到最佳狀態。”
“是!”柳依依領命而去。
我們剛回到臨時劃撥給“混沌閣”使用的休息區,楚靈的身影便如同水紋般在角落裡浮現,她臉色凝重,快步走到我面前,遞過又一枚玉簡,同時快速低語:“閣主,有重要發現。”
我接過玉簡,示意她到裡面單獨佈置了隔絕陣法的隔間詳談。蘇晚和葉璃也跟了進來。
楚靈快速說道:“我按照閣主的指示,擴大了對觀眾席和參賽弟子區域的監控範圍,重點關注那些對‘混沌閣’,特別是對閣主您表現出異常反應,或者在蕭晨挑釁、落敗時情緒波動有異的人。”
她指著玉簡:“這裡面記錄了七個可疑目標。其中三個,經過交叉比對和暗中觀察,基本可以排除,只是單純嫉妒或好奇。但另外四個,問題很大。”
楚靈調出玉簡中的影像和記錄。
“第一個,就是之前發現袖口有疑似血祭符文標記的那個‘外門弟子’。我冒險再次靠近,以秘術遠距離感應其氣息,發現他體內的靈力執行軌跡,與器宗主流功法有明顯差異,偏向陰寒詭譎,且其氣血旺盛程度遠超其表面修為,疑似修煉過某種透支潛力或吞噬氣血的魔功!他今日多次出現在有‘混沌閣’成員比賽的擂臺附近,眼神重點關注王浩、李青松等戰鬥風格偏向正面對抗的成員。”
蘇晚眼神一冷:“他在物色獵物?還是評估實力?”
“都有可能。”楚靈繼續道,“第二個目標,是高臺觀禮席上,丹宗雲丹子長老身旁那個灰衣老者。我設法從側面觀察,確認其並非五大宗門任何一家的常見服飾風格。他在觀戰閣主與蕭晨衝突時,手指再次無意識掐動法訣,我暗中用留影珠記錄下了指訣的軌跡,經葉璃師姐初步辨認,其中部分結構,與某些古老典籍中記載的、用於‘標記’或‘追蹤’的偏門術式有相似之處。”
葉璃點頭,補充道:“指訣殘缺不全,無法確定具體用途,但絕非正道常用手法。此人能坐在雲丹子長老身側,身份定然不低,需格外警惕。”
“第三個目標,”楚靈的聲音更低了,“是執法堂的一名輪值執事,築基後期修為。我無意中發現,他在巡邏時,與第一個目標有過短暫的眼神接觸,並微微點頭。雖然沒有任何言語和動作交流,但那種默契,不像是陌生人間該有的。而且,在蕭晨挑釁時,這名執事就在附近,卻並未第一時間上前制止,直到閣主出手後才裝作剛趕到的樣子。”
執法堂內部可能真的有問題!這個發現讓我們的心都沉了沉。
“第四個目標,”楚靈調出最後一段模糊的影像,那是一個戴著斗笠、坐在觀眾席角落、氣息晦澀的身影,“此人今日才出現,全程未觀看任何比賽,斗笠下的目光似乎一直在……掃描整個演武場,像是在尋找甚麼。在他‘掃描’到我們‘混沌閣’區域時,停留的時間明顯更長。我試圖靠近感應,但此人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力場,我的神識無法滲透,反而有種被輕微反彈的感覺。修為……深不可測,至少在金丹後期,甚至更高。”
金丹後期以上?非五大宗門常客?也在關注“混沌閣”?
這四個目標,像四塊拼圖,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魔修或者其關聯勢力,已經以不同身份、不同層級,滲透到了宗門大比之中!他們的目標,似乎與“混沌閣”密切相關,是在評估?是在標記?還是在尋找特定的“持令者”?
“平臺計劃,果然引來了不速之客。”我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銳利,“楚靈,繼續監控這四個目標,尤其是第一個和第三個,設法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和可能聯絡的上下線。但要記住,安全第一,寧可丟失線索,也不要暴露自己。”
“明白!”楚靈鄭重點頭。
“蘇晚,葉璃,”我看向她們,“擂臺賽方面,我們按原計劃進行,但要更加警惕。如果遇到功法極其陰毒詭異、或者感覺對方意在廢人而非取勝的對手,不要猶豫,該認輸就認輸,保留實力和觀察報告更重要。”
“好。”兩人應下。
就在這時,柳依依的聲音在隔間外響起:“閣主,下一輪的抽籤對陣出來了!”
我們走出隔間,柳依依將最新的對陣玉簡遞給我。
神識掃過,我的目光停在了幾個名字上。
蘇晚,對陣“劍宗交流弟子”,凌風。
葉璃,對陣“陣宗交流弟子”,方衍。
我自己,對陣“內門青雲峰”,趙清河。
而王浩,則抽中了“金劍會”會長,金煜!
“金煜!”蘇晚柳眉倒豎,“這抽籤絕對有問題!王浩剛剛受傷,就抽到了最強的對手之一!”
葉璃也蹙起眉頭:“金煜是金丹中期,成名已久,一手《金靈劍體》攻防一體,極難對付。王浩即便全盛時期也難有勝算,如今帶傷……”
王浩自己看到對陣,臉色也是一白,但隨即咬牙道:“閣主,執事,我會盡力!”
我看著對陣表,又聯想到楚靈剛才的情報,心中疑竇叢生。金劍會剛丟了面子,王浩就“恰好”抽到了他們的會長?是單純的運氣差,還是有人在抽籤上做了手腳?如果是後者,誰有能力在宗門大比如此嚴密的監督下做手腳?執法堂?還是更高層?
“盡力而為,安全第一。”我拍了拍王浩的肩膀,沒有多說甚麼安慰的話,而是遞給他一瓶葉璃煉製的、能在短時間內激發潛力、穩固傷勢但副作用較小的“燃血固元丹”,“關鍵時刻再用。”
“謝閣主!”王浩感激地接過。
我又看向蘇晚和葉璃的對陣:“凌風是劍宗這一代有名的快劍手,劍意凌厲,追求一擊必殺。方衍是陣宗天才,擅長以陣入道,擂臺佈陣速度極快。都是硬骨頭,但也是檢驗你們這段時間修行成果的好機會。”
蘇晚眼中戰意燃燒:“正想找個劍宗高手試試我的混沌刀意到底鋒銳幾何!”
葉璃則顯得很平靜:“陣道交鋒,在於算力與應變。”
我自己的對手趙清河,是青雲峰這一代的大師兄,金丹初期巔峰,據說將青雲峰的《縹緲雲身訣》和《青雲劍訣》修煉到了極高境界,身法靈動,劍勢綿長,是個非常全面的對手。這倒是一場正合適的較量。
翌日,擂臺賽進入更加白熱化的階段。觀眾比前幾日更多,氣氛也更加緊張。
王浩與金煜的比賽被安排在乙字一號擂臺,備受關注。很多人都想看看,“混沌閣”的成員,在面對老牌強者、含怒而來的金劍會會長時,能有怎樣的表現。
比賽開始,金煜果然沒有任何留手。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出手便是《金靈劍體》全力催動,周身金光流轉,彷彿一尊金甲戰神,手中長劍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虹,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與沉重,直取王浩!攻勢之猛,遠超尋常金丹中期!
王浩也知道實力懸殊,一上來就採取了全力防守的策略,土行術法與防禦符籙交替使用,且戰且退,試圖拖延時間,尋找機會。
然而,金煜的劍勢太盛,力量差距太大。僅僅十招過後,王浩的防禦便被層層擊破,左臂舊傷崩裂,鮮血染紅衣襟。但他依然咬牙堅持,甚至抓住金煜一個微小的破綻,反手打出了一記凝聚全身剩餘靈力的“震地波”,試圖干擾對方下盤。
金煜眼中寒光一閃,竟不閃不避,金靈劍體光華大放,硬抗了這記震地波,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同時手中長劍改刺為拍,厚重的劍身帶著萬鈞之力,狠狠拍在了王浩的胸口!
“噗!”王浩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擂臺邊緣的防護光幕上,滑落在地,掙扎了兩下,竟沒能爬起來,顯然是肋骨斷了幾根,內腑受創。
“認輸!我們認輸!”臺下柳依依急忙大喊。
裁判長老也立刻上前,檢查王浩傷勢後,宣佈金煜獲勝。
金煜收劍而立,目光冷冽地掃過臺下“混沌閣”眾人所在的方向,尤其在蘇晚和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冷哼一聲,轉身下臺。他的勝利乾淨利落,卻也帶著明顯的洩憤意味,下手頗重。
柳依依和幾名成員趕緊上臺將昏迷的王浩抬下救治。
“金煜”蘇晚握刀的手青筋微露,眼中殺意凜然。
我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擂臺上,他並未違規。這筆賬,記下便是。”
我心中卻想得更多。金煜的強勢表現,是否也是為了吸引某些目光?或者,他本身……
我將這個念頭暫且壓下,因為很快,蘇晚和葉璃的比賽也即將開始。
蘇晚對陣劍宗凌風的比賽在庚字擂臺。
凌風人如其名,身形挺拔如松,氣息鋒銳似劍,站在臺上便如同一柄出鞘利劍。他看向蘇晚的眼神,帶著劍修獨有的純粹戰意。
“請。”凌風抱劍一禮。
“請!”蘇晚長刀出鞘,混沌刀意不再完全內斂,一絲彷彿能歸墟萬物的蒼茫氣息瀰漫開來。
比賽開始!凌風動了!他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道真正的風,不,是比風更快的劍光!幾乎在裁判話音落下的瞬間,劍尖已然刺到了蘇晚咽喉前三寸!快!極致的快!劍宗快劍,名不虛傳!
然而,蘇晚的刀,也在同時動了。她的刀並非去格擋,而是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後發先至,斬向了凌風劍勢的側面,那鋒芒最盛卻也可能是力量流轉最“新力未生”的節點!
“叮!”刀劍相交,聲音清脆。凌風那無堅不摧的快劍,竟被蘇晚這看似並不迅疾的一刀,精準地盪開!劍勢微微一滯!
凌風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如風般旋轉,瞬間刺出七七四十九劍,劍劍相連,化作一片璀璨奪目的劍網,將蘇晚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蘇晚卻是半步不退,混沌刀意全面爆發!她的刀光不再追求絕對的快,而是帶著一種“以慢打快”、“以拙破巧”的韻味,每一刀都斬在劍網力量交織的關鍵點上!
嗤嗤嗤!刀光劍影交織,火星四濺!兩人以快打快,以巧破巧,瞬間交手數十招,竟是平分秋色!
臺下觀眾看得眼花繚亂,驚呼連連。劍宗快劍凌厲無匹,但蘇晚那融合了混沌歸墟意韻的刀法,卻總能於不可能處找到破綻,將其攻勢化解。
凌風越打越是心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劍意彷彿陷入了一片無形的泥沼,銳氣在被不斷消磨。他猛地清嘯一聲,身形暴退,旋即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驚豔長虹,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招——天外飛仙!
這一劍,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速度與力量達到了巔峰,劍光過處,連擂臺地面都被凌厲的劍氣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面對這決絕一劍,蘇晚眼中混沌之色一閃,竟也吐氣開聲,雙手握刀,迎著那驚世長虹,一刀斬出!
這一刀,古樸,沉重,彷彿承載著混沌初開時的矇昧與重量,刀鋒所過,空間都彷彿微微扭曲!
“混沌開天!”刀光與劍虹,毫無花巧地碰撞在一起!
轟!!!刺目的光芒與狂暴的氣浪席捲整個擂臺!防護光幕劇烈波動!
光芒散盡,只見擂臺中央,蘇晚持刀而立,臉色微微發白,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而對面的凌風,則半跪在地,手中長劍拄地,胸口衣襟被刀氣劃破,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氣息紊亂。
他抬頭,看著蘇晚,眼中沒有失敗的不甘,只有純粹的欽佩與戰意:“好刀法!我輸了。”
“承讓。”蘇晚收刀入鞘,微微喘息。這一戰,她贏得並不輕鬆,但也徹底打出了“混沌刀意”的威名!
幾乎在蘇晚獲勝的同時,另一座擂臺上,葉璃與陣宗方衍的比賽,也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葉璃憑藉對能量的精妙操控和快速佈陣能力,與方衍這個陣宗天才展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陣法對轟”。兩人在擂臺上飛快移動,不斷丟擲陣旗、刻下符文,一道道困陣、殺陣、幻陣交替出現,互相破解、抵消、疊加,看得人目眩神迷。
最終,葉璃憑藉對“混沌聚靈陣”的深刻理解和一絲混沌之氣的輔助,在方衍佈下的大型複合殺陣即將完成的瞬間,以一道微型但極其不穩定的“空間擾亂陣”干擾了其核心陣眼,導致對方陣法反噬,輕取勝利。
至此,“混沌閣”三大核心,蘇晚、葉璃,全部晉級下一輪!而我在稍後的比賽中,也較為順利地擊敗了手段全面但缺乏致命殺招的趙清河,成功晉級。
然而,就在我們為勝利稍感振奮時,楚靈再次帶來了令人不安的訊息。
“閣主,那個袖口有標記的可疑‘外門弟子’,在王浩師兄與金煜比賽後,曾短暫靠近過王浩師兄被抬走的路線,似乎在確認傷勢。之後,他去了執事堂後方的偏僻區域,與……與那個可疑的執法堂執事,秘密接觸了!雖然隔得很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們分開時,那執事將一個很小的、像是丹藥瓶的東西,交給了那個‘外門弟子’。”
楚靈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我懷疑,他們不僅在觀察、評估,可能還在進行某種篩選,甚至投餵?”
篩選?投餵?
聯想到血祭山洞的“祭品”,以及魔令資訊中的“持令等待”一個更加陰森的可能性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這些潛伏的魔修暗子,是否正在利用宗門大比這個機會,暗中觀察、評估、甚至用特殊手段影響或控制某些他們看中的“獵物”,為最終的“儀式”做準備?
王浩的傷勢,他的堅韌表現是否讓他進入了某種“名單”?
我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擂臺上的明槍易躲,擂臺下的暗箭,卻已悄然瞄準了“混沌閣”的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