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星石林的崩塌,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沉悶嘆息,將那片區域的邪惡與秘密暫時掩埋。沖天的煙塵漸漸平息,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廢墟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魔氣與血腥味。
我們一行人站在安全距離外,望著那片死寂的廢墟,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沉重。此行任務,雖成功摧毀了血池祭壇,粉碎了魔修煉制魔兵、滋養魔心的陰謀,但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慘重。蘇晚和楚靈皆受了不輕的傷,需要時間調養。石堅和方運雖未直接參戰,但精神也高度緊繃,消耗不小。
而我自己,雖然因禍得福,傷勢盡復,修為突破至金丹中期,更初步凝實了“太初熔爐”,但回想起地底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依舊心有餘悸。若非太初熔爐在最後關頭自主復甦,展現出那超越理解的熔鍊之威,此刻的我,早已是一具被負面情緒沖垮的行屍走肉,甚至魂飛魄散。
“此地不宜久留。”蕭辰收回望向廢墟的目光,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峻。他雖消耗巨大,但氣息依舊沉穩,顯示出深厚的根基。“魔修在此經營日久,難保沒有其他後手或接應。立刻返回宗門覆命。”
眾人皆無異議。石堅和方運重新祭出那艘銀色飛舟,我們登舟而上,化作一道銀光,迅速遠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飛舟之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默。石堅和方運不時用敬畏與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我,顯然對我在地底那“起死回生”乃至修為突破的奇蹟充滿了疑問,但見蕭辰和我都沒有解釋的意思,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操控飛舟。
蘇晚和楚靈服下了療傷丹藥,正在閉目調息。楚靈肩膀的傷口已止血,但內腑震盪需要時間平復。蘇晚的傷勢更重一些,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堅定,經歷生死,她的刀意似乎也經歷了一次淬鍊。
蕭辰獨自站在舟首,負手而立,衣袂在高速飛行帶來的疾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再閉目養神,而是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河,似乎在警惕著可能的追蹤或伏擊。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拂過劍柄,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葬星石林的事情,尤其是那被煉製成養料的劍宗長老屍骸,顯然對他衝擊不小。
我則盤膝坐在舟中,心神沉入體內,仔細體會著突破後的變化,以及那尊初步凝實的“太初熔爐”。
金丹中期的靈力,無論是量還是質,都遠非初期可比。靈力在寬闊堅韌的經脈中奔騰流轉,如同滔滔江河,蘊含著強大的力量。神識覆蓋範圍擴大了數倍,感知更加敏銳細膩,甚至能隱約察覺到飛舟外空氣中靈氣的細微流動。
而丹田中央,那尊三足兩耳的太初熔爐虛影,已不再是隨時可能潰散的狀態。它約莫有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暗金色,爐壁上的道痕若隱若現,緩緩流轉,散發出微弱的、卻恆久不變的熔鍊之意。它無需我刻意驅動,便在自行緩緩旋轉,如同一個永不停歇的磨盤,將我吸入體內的靈氣,乃至靈力本身,都進行著持續的、細微的淬鍊和提純。
我嘗試著主動催動它。心念一動,那爐影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了一絲,爐口產生一股微弱的吸力。頓時,周圍天地間的靈氣如同受到了召喚,以比平時快上數倍的速度向我匯聚而來,經過爐影的初步淬鍊後,再融入我的經脈,轉化為自身靈力。這修煉速度,比之前何止快了一倍!
更重要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尊爐影對於一切陰邪、汙穢、駁雜的能量,有著天生的排斥與淨化能力。僅僅是其自然散發出的那絲意境,就讓飛舟內原本因我們身上殘留的魔氣和血腥味而有些渾濁的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幾分。
“果然玄妙”我心中暗歎。這《太初熔爐篇》不愧是上古煉器世家的核心傳承,雖然後續功法殘缺,但僅僅這入門篇的終極形態,就已然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往強者之路的大門。假以時日,若能補全功法,其威力簡直不可想象。
同時,我也隱隱感覺到,這太初熔爐似乎並不僅僅能熔鍊靈氣和負面能量。它更像是一種“理”的具現,一種熔鍊萬物的“道”。或許將來對於煉器、煉丹,甚至破解陣法、解析符文,都能起到難以估量的輔助作用。
歸途順利,並未再遇到甚麼波折。數日後,萬劍天穹那熟悉的、由無數巨劍山峰構成的磅礴景象,再次出現在視野盡頭。
靠近劍宗山門時,我們能明顯感覺到,宗門的警戒等級提升了不少。巡邏的弟子隊伍更加頻繁,山門處的檢測陣法光芒閃爍,對進出人員的核查也嚴格了許多。顯然,黑風山脈的異動以及我們傳回的部分資訊,已經引起了宗門高層的重視。
飛舟在執事堂前的廣場降落。我們一行人剛走下飛舟,立刻便有一隊執事弟子迎了上來,為首之人神色嚴肅。
“蕭師兄,諸位客卿,堂主與諸位長老已在議事殿等候,請隨我來。”那弟子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看來,這次任務的彙報,遠非尋常。
我們跟隨著執事弟子,穿過肅穆的廊道,再次來到了那間莊嚴肅穆的議事殿。
殿內,氣氛凝重。主位之上,端坐著的不再只是執事堂副堂主嚴鋒,赫然還有兩位氣息淵深、不怒自威的老者。其中一人,正是我曾有一面之緣的執法堂副堂主鐵無痕!另一位老者身著丹霞峰服飾,面容清癯,目光溫和卻深邃,想必是丹霞峰的某位實權長老。雲渺真人並未在場。
除了他們三位,殿內兩側還坐著七八位氣息強大的各峰長老或執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們身上,尤其是我。
蕭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禮:“弟子蕭辰,奉命探查黑風山脈葬星石林,現已歸來複命。”
“嗯。”嚴鋒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我們,尤其在臉色蒼白的蘇晚、楚靈以及氣息渾厚的我身上停留片刻,“將此次任務經過,詳細道來,不得遺漏。”
“是。”蕭辰應聲,隨即開始條理清晰地敘述起來。從進入黑風山脈,到遭遇影魈圍攻,再到發現地底入口,闖入血池祭壇,遭遇魔修與魔化影煞,最後祭壇崩塌,我們撤離,他將整個過程描述得清晰明瞭,既突出了任務的艱險,也點明瞭關鍵的發現——血池祭壇、被煉化的劍宗長老屍骸、以及那疑似“血煞魔心”和魔兵的存在。
然而,在描述到如何破解那“萬魔蝕心陣”以及最後如何摧毀血池祭壇核心時,他的話語變得簡略而模糊。
“魔陣威力強大,我等陷入苦戰。關鍵時刻,林客卿施展秘術,干擾了魔陣運轉,製造出破綻,弟子才得以一劍破開陣眼,後魔修狗急跳牆,欲引爆祭壇,我等趁亂摧毀其核心,方才得以脫身”。
他將大部分功勞,隱晦地推到了我那“秘術”之上,而淡化了他自己那決定性的一劍,以及我之後吞噬煉化魔心的驚險過程。
殿內諸位長老聞言,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充滿了探究與審視。一個金丹初期的客卿,竟能干擾堪比元嬰期的魔陣?這聽起來實在有些天方夜譚。
鐵無痕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緩緩開口,聲音如同金鐵交擊:“林修,蕭辰所言,是否屬實?你施展的,是何秘術?竟能干擾那等魔陣?”
冰冷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我。這並非靈壓,而是久居上位者帶來的、直透人心的威嚴。
我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如何解釋太初熔爐的存在,是一個極大的難題。如實相告,必然引來覬覦和無窮麻煩。矢口否認或胡亂編造,則無法取信於人,甚至可能被扣上隱瞞、欺瞞的帽子。
心念電轉間,我早已準備好了說辭。我上前一步,迎著鐵無痕那迫人的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餘悸與一絲茫然,躬身行禮道:
“回鐵堂主,晚輩當時身陷絕境,重傷垂死,意識模糊之際,只覺體內一股未知力量自行激發,晚輩亦不知其根源彷彿是一種源自血脈或神魂深處的本能反應?晚輩只記得,當時一心只想破壞那魔陣,然後便甚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後,才發現傷勢盡復,修為亦僥倖有所突破,至於具體過程,實在渾噩,難以盡述”。
我將一切都推給了“未知力量”、“本能反應”和“意識渾噩”。半真半假,既承認了事情與我有關,又避免了透露太初熔爐的具體資訊,更將修為突破歸結為“僥倖”。至於信不信,那就由他們自己判斷了。畢竟,修真界奇功秘法、血脈傳承無數,偶爾有人能在絕境中激發未知潛能,雖罕見,卻並非沒有先例。
我這番說辭,果然讓殿內長老們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鐵無痕眉頭緊鎖,顯然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但一時也找不出破綻。他冷哼一聲:“未知力量?倒是好機緣!不過,此事關乎魔修重大陰謀,不容絲毫含糊!你且將當時感受到的能量屬性、運轉方式,仔細回想,不得隱瞞!”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沉默的丹霞峰長老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鐵師兄,稍安勿躁。林小友歷經生死,心神受創,記憶有所混亂也是常情。觀其氣息,靈力純正陽和,並無絲毫魔氣沾染,反而隱隱有剋制邪祟之意,此乃正道之幸。當務之急,是釐清魔修此番動作的真正目的,以及我劍宗內部,是否有人與之勾結!”
他最後一句,意有所指,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讓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
鐵無痕聞言,臉色變幻,最終冷哼一聲,不再緊逼於我,轉而看向蕭辰:“你確定,那祭壇中的屍骸,是我宗三年前失蹤的執法堂長老,厲雲海?”
蕭辰鄭重道:“弟子確認。其服飾碎片與殘留的劍氣特徵,與厲長老一般無二。”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一位執法堂長老被魔修擄去煉成養料,這簡直是劍宗的奇恥大辱!同時也說明,魔修的滲透和囂張,已經到了何等程度!
“此事,必須徹查!”嚴鋒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臉色鐵青,“無論是黑風山脈的餘孽,還是宗門內部可能存在的蛀蟲,一個都不能放過!”
接下來的時間,諸位長老又詳細詢問了一些細節,特別是關於那魔紋長袍修士和魔化影煞的特徵,以及那疑似“血魔子親衛”的玉牌線索。
問詢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告一段落。
“爾等此行有功,但此事關係重大,今日殿內所言,不得外傳。”嚴鋒沉聲吩咐,“任務獎勵,稍後會核算發放。你們先下去休息吧,尤其是兩位受傷的女娃,好生療養。林修,你修為新晉,需穩固境界,亦不可懈怠。”
“弟子遵命。”我們齊聲應道。
退出議事殿,來到外面的廣場,陽光灑落,我們才感覺那無形的壓力稍稍減輕。
“多謝蕭師兄迴護。”我對著蕭辰,真誠地道謝。若非他方才在殿內巧妙措辭,我面臨的詰難恐怕會更嚴厲。
蕭辰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淡淡道:“我只是陳述事實。你好自為之。”說完,便轉身化作劍光離去,想必是去向雲渺真人或其師尊單獨彙報了。
石堅和方運也與我們拱手告別,各自返回所在山峰。
蘇晚和楚靈看著我,眼中充滿了擔憂。
“林修,那些長老”蘇晚欲言又止。
“無妨。”我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巍峨的執事堂,以及更遠處那無數直插雲霄的劍峰,眼神深邃,“樹欲靜而風不止。既然已經卷了進來,有些事,避是避不開的。”
我感受著丹田內那尊緩緩旋轉的太初熔爐,心中並無多少畏懼,反而湧起一股豪情。
詰難又如何?懷疑又如何?
我有熔爐在身,可煉萬道!
這劍宗的風雲,這修真界的暗流,就讓我來親自攪動一番!
當務之急,是儘快穩固境界,熟悉新增的力量,並且想辦法從葉璃那裡,得到更多關於《太初熔爐篇》的資訊,或者尋找補全之法!
逆推之路,從踏入這劍宗議事殿開始,才真正進入了波瀾壯闊的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