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悄然滑入一片濃霧，霧氣溼冷，沾在面板上像貼了層薄冰。
周圍的水聲漸漸變了調，不再是潺潺的流淌。
而是化作細碎的嗚咽，像是有無數人在水底哭嚎，聽得人心裡發毛。
“這霧有問題。”
秦博忽然開口，指著船舷邊凝結的水珠。
“你看，霧裡摻了‘迷魂散’，時間長了會讓人產生幻覺。”
眾人低頭看去，只見那些水珠落地後，竟在船板上化作小小的人臉，轉瞬即逝。
老翁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裡面是曬乾的艾草。
他抓了一把點燃，嗆人的煙氣瀰漫開來，那些嗚咽聲頓時弱了幾分。
“老法子，對付這迷魂霧還算管用。”
老翁咳了兩聲。
“再往前劃半柱香，就能看到鬼哭灘的界碑了，那地方立著三尊石人，是黑水幫設的哨卡。”
幾人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隨著船的快速滑行，霧氣漸漸稀薄，三尊丈高的石人終於在前方水灘上顯露出輪廓。
石人皆披甲持械，左首者握鐵鏈，中者橫長刀，右首者舉銅錘。
石像表面佈滿青苔，唯有雙眼處光滑異常，像是被人常年撫摸，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小心點，”
老翁壓低聲音，長篙在水中輕輕一點，船身擦著灘塗邊緣滑行。
“這石人有古怪，去年有個新來的巡邏兵，對著石人撒了泡尿，當晚就被發現吊在石人胳膊上。”
“臉皮被整張剝了下來，貼在石人胸口，風吹日曬了半個月才爛掉。”
趙虎聽得眼皮直跳，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甚麼鬼規矩，撒泡尿都要人命？”
“黑水幫的規矩就是沒規矩。”
燕凌武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羅盤，指標正瘋狂轉動。
“石人底下埋著鎮魂樁，上面刻著魔域的符文，能吸活人陽氣。你們看石人腳下的水，是不是泛著紅？”
眾人低頭看去，果然見灘塗邊的水色暗沉，隱隱透著血絲，像是有無數血液滲透進泥裡。
秦博指尖凝聚靈力，輕輕一彈，一枚銅錢落在水面。
銅錢剛接觸到紅水，就“滋”的一聲冒出白煙，竟被腐蝕出個小孔。
“水裡有毒。”
秦博沉聲道。
“而且是屍毒，看來他們最近獻祭的，不止是活人。”
說話間，船已行至石人側面，那尊握鐵鏈的石人忽然“咔噠”響了一聲。
原本垂在身側的鐵鏈竟緩緩抬起，鏈環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灘塗格外刺耳。
“不好！它發現咱們了！”
老翁猛地調轉船頭，長篙幾乎要插進泥裡。
“快劃！這東西是活的！”
趙虎卻不退反進，縱身躍上岸灘，長刀帶起凜冽的刀風，直劈鐵鏈：
“我倒要看看，是它的鐵鏈硬，還是我的刀硬！”
“蠢貨！”
燕凌武低罵一聲，也跟著跳上岸。
秦博也很是好奇，跟著衝了上去。
“哎喲，你們幾個，怎麼這麼不聽勸？！”
那老翁面色一變，不由得怒罵道。
趙虎的長刀劈在鐵鏈上，火星四濺。
鏈環卻只凹下去一小塊，反彈的力道震得他手臂發麻。
那石人猛地前傾，空洞的眼眶裡竟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灘塗的紅水裡，激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這玩意兒不是石頭做的！”
趙虎怒吼一聲，刀勢再變，改劈為削，刀刃貼著鐵鏈滑行，試圖找到薄弱之處。
可鐵鏈像是活物般扭動，突然纏住刀身。
猛地往回一拽，趙虎站立不穩，險些被拖向石人。
燕凌武已衝到石人身後，手中鐵掌狠狠拍向石人後心。
“嘭”的一聲悶響，手掌之上的黑光與石人身上的紅光碰撞，石人動作一滯。
“它的關節是弱點！”
燕凌武嘶吼道。
“快，左膝，限制他的行動！”
秦博腳掌在灘塗猛地一跺，泥水飛濺中，身形已如鬼魅般繞至石人左膝。
那石人關節處的青苔早已被暗紅色液體泡軟，露出底下粗糙的石質紋理。
隱約能看見幾縷黑絲纏繞——竟是用活人筋腱混著石漿澆築而成。
“給我碎！”
秦博低喝一聲，右拳凝聚靈力，拳風帶著破空之聲砸向石人膝蓋。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石人左膝應聲崩裂。
碎石混著黑絲簌簌落下，龐大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倒。
“就是現在！”
趙虎藉著石人前傾的力道，手腕翻轉，長刀順著鐵鏈縫隙刺入。
刀刃一擰，竟將鐵鏈與石人手掌連線的筋腱生生挑斷！
鐵鏈失去束縛，“哐當”一聲砸在灘塗，激起一片紅水。
石人轟然倒地，胸口紅光瘋狂閃爍，像是不甘般劇烈起伏。
燕凌武趁機撲上，鐵掌連拍，將石人肩頭、手肘處的關節一一擊碎。
直到那紅光徹底黯淡下去，才踉蹌後退，手掌已被反震的力道震得血肉模糊。
“總算搞定了……”
趙虎拄著長刀喘氣，剛要說話。
“這石人骨頭縫裡塞的是嬰孩的指骨。”
燕凌武用刀尖挑起一縷黑絲，那絲線遇風便縮成米粒大小的白骨。
“黑水幫為了養這東西，怕是屠了附近的村子。”
趙虎一腳踹在石人碎裂的頭顱上，啐道：
“這群畜生！等老子回頭帶齊人手，把他們老巢掀了餵魚！”
秦博沒說話，只是盯著石人胸口那片黯淡的紅光。
紅光消散的地方，露出一塊嵌在石漿裡的青銅牌，牌上刻著扭曲的符文，與之前在旋骨渦見到的陣紋如出一轍。
他伸手將銅牌摳出，指尖剛觸到牌面，就覺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道順著手臂往上爬，像是有無數小蛇在噬咬經脈。
“小心！”
燕凌武眼疾手快，抽出腰間短刀劈向秦博手臂。
刀風斬斷那股陰寒，銅牌“噹啷”落地，在灘塗的紅水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魔域的‘血契牌’，能勾人魂魄，剛才石人就是靠它續命的。”
秦博甩了甩髮麻的手臂，看向銅牌落水的地方。
紅水正以銅牌為中心旋轉，形成個小小的旋渦，旋渦裡隱約浮現出無數張孩童的臉，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