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廳,喜慶的氣氛依舊濃郁。
下人們穿梭往來,準備著“洗三”和後續慶祝的事宜。
王熙鳳開始分派任務:“‘洗三’定在後日,雖說是姐兒,但畢竟是夫君頭一個孩子,又是臘月裡,咱們得好好辦一場。
帖子按著寶妹妹有孕時擬的單子,再加上幾家親近的武將同僚府上。
酒席就設在綴錦樓前頭的花廳,八熱八冷,四乾鮮,再備上好的金華酒和果子露。戲班子嘛……”
她看向陸遠,“夫君,可要請?”
陸遠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盞,聞言道:“不必大張旗鼓。請一班小戲,唱些吉慶的摺子便可。重在心意,不在排場。”
“是,妾身明白。”
王熙鳳應下,又對寶釵和探春道,“寶妹妹有身子,三妹妹幫我多盯著些採買和佈置。林妹妹……”
她看向黛玉,笑道,“你就陪著二妹妹說說話,寬寬她的心,這些瑣事我們來。”
黛玉點頭應允。
她知道自己不擅庶務,鳳姐兒這樣安排正合她意。
寶釵也道:“鳳姐姐安排得極是。我如今精神短,就幫著看看禮單,擬擬選單。外頭跑腿的事,辛苦鳳姐姐和三妹妹了。”
探春爽快道:“姐姐們放心,交給我便是。”
湘雲和寶琴也嚷著要幫忙,被王熙鳳笑著指派去挑選“洗三”時撒的銅錢和金銀錁子——既要成色好,又要樣式吉利,倒是適合她們小姑娘的活計。
眾人領了差事,各自忙開。
陸府上下,因著這位小小姐的到來,充滿了蓬勃的生氣與忙碌的喜悅。
臘月二十八,“洗三”禮。
綴錦樓前的花廳裝飾一新,各處懸掛著紅綢,張貼著“弄璋之喜”的喜聯。正中設了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瓊霄娘娘、送子娘娘等神位。
案前擺著一個碩大的銅盆,裡面盛著槐條、艾葉熬成的溫水,盆邊放著棒槌、鏡子、梳子、胭脂等物。
巳時初刻,賓客陸續到來。
除了薛姨媽、李紈母女等近親,還有幾位與陸遠交好的武將家眷,皆是富貴氣象。花廳內珠環翠繞,笑語喧閡。
迎春因在月子裡,並未出來,只在裡間歇著。
臘梅小小姐被奶孃抱了出來,裹在嶄新的大紅織金襁褓裡,額心點了一點硃砂,愈發顯得小臉玉雪可愛。
“洗三”由王熙鳳主持。
她今日穿了一身玫瑰紫遍地錦長襖,頭上戴著赤金點翠大鳳釵,滿面紅光,聲音清亮:“吉時到——開盆——”
贊禮的嬤嬤便高聲唸誦起一套一套的吉祥話。
王熙鳳率先往盆裡添了一小勺清水,又放入幾枚金銀錁子,口稱“添盆”。
接著,寶釵、黛玉、探春等女眷依次上前,有的添清水,有的放棗、慄、花生等乾果,有的投金銀首飾或小巧玩物。
湘雲最是活潑,添了一把嶄新的銅錢後,又悄悄往盆邊放了個自己編的、小巧精緻的五彩絡子,衝著被奶孃抱著的臘梅擠眼睛。
添盆畢,穩婆上前,將臘梅從襁褓中小心抱出,託在手中。
小傢伙似乎被驚動,撇了撇嘴,發出小貓似的哼唧聲,引得眾女眷一陣憐愛的輕笑。
穩婆動作熟練,一邊用溫水輕輕擦拭嬰兒的身體,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先洗頭,做王侯;後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洗洗蛋,做知縣;洗洗溝,做知州……”
每念一句,圍觀的賓客便笑著應和一聲“好”,並往盆中添些錢物,氣氛熱烈。
臘梅起初還有些不安,小胳膊小腿亂蹬,待到溫水浸潤,或許覺得舒服,漸漸安靜下來,甚至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清澈的、尚未定型的眸子,黑白分明,懵懂地望著周圍模糊的人影。
黛玉站在近處,看著那小小的、赤誠的生命,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從丫鬟手中接過預備好的、用紅絲線串著的寶錢,輕輕放入盆中。
又取過一旁托盤裡的新梳子,虛虛在臘梅頭頂梳了三下,低聲道:“一梳智慧開,二梳煩惱去,三梳歲歲平安。”
她的聲音輕柔,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柔。
陸遠站在男賓那邊,隔著幾步距離,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洗三”禮成,臘梅被重新包裹好,由奶孃抱回迎春身邊。
賓客移步至宴席所在的花廳,觥籌交錯,慶賀之聲不絕於耳。
宴至中途,陸遠被幾位武將同僚拉著敬酒。
他今日心情極佳,來者不拒。一位姓陳的參將喝得臉紅,大著舌頭道:“陸……陸大人!恭喜恭喜!得了千金,下一步就該是麒麟兒了!末將敬您,願您……三年抱倆,兒女雙全!”
說完,自己先哈哈笑起來。
旁人忙拉他,怕他說得過了。
陸遠卻不在意,只舉杯示意,一飲而盡,淡淡道:“承陳將軍吉言。”
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女眷席上,正與寶釵低聲說話的黛玉。
黛玉雖未看向這邊,卻似有所感,臉頰微微泛紅,藉著喝茶掩飾過去。
宴席散後,送走賓客,已是午後。
冬日暖陽難得地露出全貌,照得庭院裡積雪消融,空氣清冽。
黛玉覺得有些酒氣上頭,便扶著紫鵑,在綴錦樓附近的小花園裡散步醒神。
園中幾株老梅開得正好,幽香浮動。
她正駐足賞梅,忽聽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回頭,見陸遠獨自走了過來。
他也飲了不少酒,冷峻的面容上染了一層薄紅,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幽邃。
“夫君。”黛玉輕喚。
陸遠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立於梅樹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枝頭怒放的紅梅,又看了看她被酒意燻得微紅的臉頰。
“喜歡臘梅?”他忽然問。
黛玉點頭:“喜歡。寒梅傲雪,自有風骨。臘梅這小名,取得極好。”
陸遠“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髮間微微顫動的一支珠花上。
“今日‘洗三’,你做得很好。”他道,語氣平淡,卻帶著肯定。
黛玉微怔,隨即明白他是指自己添盆、梳頭的事,輕聲道:“那是應該的。臘梅是二姐姐的孩子,也是……府裡的長女。”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我很喜歡她。”
陸遠轉眸看她,目光深深:“只是喜歡她?”
黛玉被他看得心頭髮慌,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斗篷的繫帶:“大人……何意?”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折下一枝開得正盛的梅花,花瓣上還凝著未化的殘雪。他將那枝梅遞到黛玉面前。
黛玉遲疑著接過。梅枝冰涼,幽香沁人。
“黛玉,”陸遠的聲音低緩,帶著酒後微醺的沙啞,卻字字清晰,“臘梅很好。迎春很好。寶釵有孕,也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躲閃的眼睛,“但你知道,我一直在等的,是甚麼。”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握著梅枝的手指收緊,幾乎要掐斷那纖細的枝條。
她當然知道。
他給予她正妻的尊榮,給予她無微不至的呵護,給予她這個家裡獨一無二的縱容與尊重……他等的,不僅僅是一個“陸夫人”的名分。
臉頰滾燙,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不敢看他,只盯著手中紅梅上那一點晶瑩的雪,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與期待。
“我……我知道。太醫說,再調養半年……便無礙了。”
話音剛落,她便落入一個帶著酒氣和松柏清冽氣息的懷抱。
陸遠的手臂堅實有力,將她緊緊圈在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有些發顫,那是壓抑的激動與期待。
黛玉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比平日略快的心跳,聞著他身上混合著酒氣的獨特氣息,心中的羞澀漸漸被一種巨大的安穩和甜蜜取代。
她閉上眼睛,輕輕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
紅梅幽香,雪色清輝。
這一刻,無需更多言語。
良久,陸遠才鬆開她,抬手,將她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他的指尖溫熱,帶著薄繭,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回去吧,風大了。”
他牽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嗯。”
黛玉點頭,任由他牽著,一步一步往回走。
手中的梅枝,幽香陣陣,彷彿預示著某個芬芳可期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