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5章 第174章 賈璉之死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賈璉懷裡揣著剛從家裡“順”出來的最後一點“戰利品”——幾件金飾和那方古硯,沉甸甸的,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份火燒火燎的焦灼。

賭場欠下的印子錢像條毒蛇,日日噬咬著他的神經。他需要翻本,需要更多的錢!

“百花樓”的暖香和喧囂再次包裹了他。

熟悉的姐兒們扭著水蛇腰貼上來,甜膩的奉承話灌滿耳朵。

“璉二爺,您可算來了!姐妹們都想死您了!”

“二爺今兒個氣色真好,定是手風大順!”

賈璉享受著這虛假的溫存,大手一揮,將一塊金瓜子拍在桌上:“好酒好菜給爺伺候著!再把你們這兒新來的那個叫甚麼……對,憐月的叫來!”

鴇母眼睛一亮,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哎喲喂!二爺您真是好眼光!憐月姑娘可是我們新到的清倌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就是……這身價嘛……”

她搓著手指,意有所指。

賈璉此刻正被酒精和虛榮衝昏頭腦,哪裡聽得這個?

他豪氣干雲地又摸出一支金簪:“少廢話!爺還能短了你的?讓她來!”

酒至半酣,懷裡摟著嬌怯怯、眉眼間卻帶著疏離的新花魁,聽著周圍人的吹捧,賈璉只覺得飄飄然,彷彿又回到了榮國府鼎盛之時。

甚麼家族敗落,甚麼父親吐血,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被簇擁、被仰望的感覺,需要用金錢堆砌出的片刻輝煌來填補內心的巨大空洞。

然而,這虛幻的泡影在他踏入“得意坊”的那一刻,便開始劇烈搖晃。

“開——三點小!”

莊家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

賈璉面前剛換來的一堆籌碼,瞬間被掃走大半。

他額頭沁出冷汗,不死心地又押上一注。

“四點小!”

又輸了!

他臉色開始發白,手微微顫抖。

懷裡的金器已經變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方他隱約覺得最值錢的古硯。

“璉二爺,手氣不順啊?”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賭客陰陽怪氣地笑道,“要不……歇歇?”

“放屁!”

賈璉紅著眼睛低吼,“爺有的是錢!”

他猛地掏出那方用錦布包裹的古硯,拍在賭桌上,“這個!押了!給爺估個價!”

賭場的管事拿起古硯,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故作不屑地撇撇嘴:“硯臺是不錯,可惜嘛……眼下行情不好,最多抵三百兩。”

“三百兩?”

賈璉差點跳起來,“你他孃的眼瞎了?這是前朝的古物!至少值一千兩!”

“二爺,話不能這麼說。”

管事皮笑肉不笑,“咱們這兒是賭坊,不是當鋪。就這個價,您要押就押,不押就算了。”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賈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騎虎難下。

他一咬牙:“三百兩就三百兩!給爺換成籌碼!”

他幻想著憑藉這三百兩絕地翻盤,將之前輸掉的連本帶利贏回來。

可惜,幸運女神早已對他背過身去。

不過半個時辰,三百兩籌碼再次輸得乾乾淨淨。

賈璉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璉二爺,”賭場管事那張市儈的臉湊了過來,笑容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算計,“您之前欠的五百兩印子錢,加上今天的,一共八百兩。您看……是現在結清呢,還是……”

賈璉猛地抓住管事的胳膊,聲音帶著哀求:“再……再寬限幾日!我……我回去再想想辦法!我家裡還有……”

“家裡?”

管事猛地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讓賈璉一個趔趄,“你那個家,還能榨出幾兩油?賈璉,別給臉不要臉!我們‘得意坊’的規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拿不出錢,就拿命抵!”

話音剛落,幾個身材魁梧、面目兇狠的打手便圍了上來,如同盯著砧板上的魚肉。

“不……你們不能……”賈璉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

“不能?”管事冷笑一聲,揮了揮手,“給我打!讓他長長記性!”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毫不留情。

賈璉被打倒在地,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哀嚎。

他感覺肋骨似乎斷了,嘴裡充滿了血腥味。

那些往日裡對他點頭哈腰的打手,此刻下手極重,彷彿要將所有對破落戶的鄙夷都發洩在他身上。

“啊!別打了!求求你們……我還錢!我一定還錢!”

賈璉抱著頭,涕淚交流,尊嚴掃地。

打手們又踹了他幾腳,這才罵罵咧咧地停手。

管事蹲下身,用腳尖挑起賈璉的下巴,看著他鼻青臉腫的狼狽相,啐了一口:“呸!廢物!聽著,再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見不到八百兩銀子,卸你一條腿!扔出去!”

兩個打手像拖死狗一樣,將渾身劇痛、幾乎昏厥的賈璉拖出“得意坊”,狠狠扔在了冰冷堅硬的大街上。

寒風瞬間灌滿他單薄的衣衫,凍得他瑟瑟發抖。

身上的傷痛和心裡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崩潰。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抽冷氣。

夜色深沉,街上行人稀少。

偶爾有路過的,也只是投來冷漠或厭惡的一瞥,便匆匆繞行。

世態炎涼,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現在能去哪裡?

只有那個被他洗劫一空、還氣倒了老父的家了。

賈璉拖著劇痛的身體,一瘸一拐,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挪回榆錢衚衕。

小院的門緊閉著,裡面透不出一點光亮,死氣沉沉。

他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嘶啞地呼喊:“開門!爹!姨娘!快開門啊!是我!璉兒!”

裡面先是寂靜無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邢夫人帶著哭腔和恐懼的聲音:“你……你還回來做甚麼?家裡……家裡甚麼都沒有了!你爹……你爹被你氣得吐血,剛喝了藥睡下!你走吧!我們沒你這個兒子!”

賈璉心裡一沉,更加用力地拍門,開始扮演可憐:“姨娘!開開門啊!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在外面被人打了,傷得很重……

外面好冷,我會凍死的!您就忍心看我死在外面嗎?我可是賈家的獨苗啊!”

他聲淚俱下,試圖喚起邢夫人那點微弱的母愛和家族責任感。

門內,邢夫人似乎有所動搖,傳來了低低的啜泣聲。

但隨即,賈赦虛弱卻極其憤怒的咆哮聲穿透了門板:“滾!讓他滾!這個畜生!咳咳……我就當沒生過他!他死在外面乾淨!開門?開門讓他再來搶嗎?再來氣死我嗎?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淹沒了賈璉的哀求。

賈璉不死心,繼續哭求:“爹!兒子不孝!兒子混賬!您打我罵我都行,求您讓我進去吧!就一晚!等我傷好了,我一定出去賺銀子,孝敬您二老!我把輸掉的都贏回來!”

“贏回來?拿甚麼贏?拿你老子的命去贏嗎?”

賈赦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絕望,“賈璉,我告訴你,從你對你老子動手搶東西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恩斷義絕!這扇門,你休想再踏進一步!滾!”

緊接著,是周瑞家的(她因王夫人死後無處可去,又回了長房這邊)冷靜而疏遠的聲音:“璉二爺,您還是走吧。老爺正在氣頭上,身子又不好,經不起您再折騰了。您……您好自為之。”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賈璉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緊閉的門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和冰冷。

連最後所謂的“家”,也對他關上了大門。

接下來的兩天,是賈璉人生中最黑暗、最狼狽的日子。

他身無分文,飢寒交迫,渾身傷痛。

只能像野狗一樣在街頭流浪。他去過一些舊日所謂的“朋友”家求助,不是吃了閉門羹,就是被下人幾句冷言冷語打發出來。

“我們爺不在。”

“璉二爺?不認識,快走快走!”

“喲,這不是璉二爺嗎?怎麼落得這步田地了?可惜我們府上如今也艱難,實在幫襯不了您哪!”

世態炎涼,他算是嚐盡了。

餓了,只能去酒樓後門的泔水桶裡翻找些殘羹冷炙,與野狗爭食;

渴了,就捧起路邊骯髒的積雪塞進嘴裡;

冷了,只能蜷縮在破廟或者富人家屋簷下瑟瑟發抖。

昔日風流倜儻的璉二爺,如今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惡臭,連乞丐都不如。

第三天,期限到了。

他像驚弓之鳥,拼命想躲藏,但“得意坊”的打手顯然對整治他這種破落戶極有經驗。

傍晚時分,在一個僻靜的巷口,他還是被堵住了。

“賈璉,錢呢?”為首的打手捏著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賈璉嚇得跪地求饒:“幾位大哥……再……再寬限幾天……我一定……”

“寬限?老子寬限你,誰寬限老子?”

打手頭目一腳將他踹翻,“給我往死裡打!讓他記住教訓!”

又是一頓更加兇殘的拳打腳踢。賈璉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意識漸漸模糊。

打手們似乎覺得他徹底沒了油水,也怕真打出人命,最後朝他啐了幾口濃痰,罵咧咧地走了。

“廢物!算你小子走運!下次再讓爺看見,直接扔河裡喂王八!”

賈璉像一攤爛泥癱在冰冷骯髒的雪地裡,氣息微弱。

他想起昔日榮國府的繁華,想起鳳姐兒明媚潑辣的笑臉,想起自己曾經鮮衣怒馬、揮金如土的日子……那些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那麼近,又那麼遠。

“呵呵……呵呵……”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的、意義不明的氣音,不知是哭是笑。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彷彿看到了一雙熟悉的、帶著譏誚和冷意的美目——那是王熙鳳的眼睛。

……

第二天清晨,幾個早起倒夜香的僕婦,在一條堆滿垃圾的死衚衕角落裡,發現了一具凍僵的屍體。

那屍體蜷縮著,面目青紫浮腫,佈滿淤痕,幾乎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只有身上那件破爛不堪、卻依稀能看出曾經料子不錯的寶藍色江綢直裰碎片,暗示著他並非普通的乞丐。

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卻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在意他是誰。

很快,官府的收屍隊來了,像處理一件垃圾一樣,將這具曾經屬於“璉二爺”的皮囊,隨意地扔上了堆滿同類屍體的板車,拉往城外的亂葬崗。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