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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2章 分家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賈璉失魂落魄地回到榮國府那間愈發顯得空曠冰冷的屋子。

臉上被王熙鳳扇過的地方早已不再火辣,但那屈辱的感覺卻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心。

屋內冷灶涼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灰塵和黴味混合的氣息。

他頹然坐在一張佈滿劃痕的梨花木椅上,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多寶格——那裡曾經擺放過王熙鳳的嫁妝,以及他陸陸續續偷出去當掉的珍玩。

“攀高枝兒……玩意兒……一條狗……”

賈璉喃喃重複著王熙鳳的怒罵和她未竟的汙言穢語,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

最後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本就有些搖晃的桌面嗡嗡作響。

“王熙鳳!你這毒婦!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他低吼著,胸中翻湧著無處發洩的怨毒和絕望。

複合的路徹底斷了,這賈府……這破敗得只剩下空架子的賈府,還有甚麼可留戀的?

守著這空屋子,跟著二房一起沉淪,最後被債務和人情債拖死嗎?

不!他賈璉不能就這麼完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迅速纏繞了他的心智——分家!

對,分家!

趁著現在府裡還有些老底沒被徹底掏空,趁著二叔還顧念著那點可憐的家族名聲和臉面,把家分了!

他和他父親賈赦,好歹能分得一份產業,哪怕不多,也足夠他們父子另立門戶,勉強維持生計,總好過在這艘註定要沉的破船上一起淹死!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遏制不住。

賈璉猛地站起身,在屋裡焦躁地踱了兩圈,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狠厲。

他得先說服他那個同樣不成器的父親——賈赦。

賈赦如今住在東院,比起榮禧堂這邊的破敗,他那裡因著早年分得的產業和邢夫人的摳搜,境況稍好一絲,但也僅止於此。

賈璉到時,賈赦正歪在暖炕上,就著一碟茴香豆,小口啜飲著廉價的燒酒,屋裡一股酒氣和老人味。

“父親!”賈璉喚了一聲,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激動。

賈赦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嗯?回來了?見到那潑婦了?她肯回來?”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抱希望的期待,畢竟王熙鳳的嫁妝和能幹,他也是念想的。

賈璉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恨聲道:“回來?她如今是陸府得臉的管事嬤嬤,眼裡哪還有我們這破落戶?兒子我好言相勸,她非但不聽,還……還出言羞辱,將兒子趕了出來!”

賈赦聞言,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變成慣常的怨懟:“哼!我就知道!勢利眼的東西!跟她那姑母一個德行!”

“父親!”

賈璉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蠱惑,“她不肯回來,咱們難道就在這棵樹上吊死?眼看著這家底一點點被二房掏空,去填那無底洞?

寶玉是個不通庶務的,二叔又是個清高不管事的,將來這府裡的債務,還不是要落到咱們長房頭上?”

賈赦喝酒的動作一頓,眯起了眼睛:“你甚麼意思?”

“分家!”

賈璉斬釘截鐵地吐出這兩個字,如同丟擲了一塊巨石,“趁現在老祖宗的喪事剛過,府裡還有些浮財,產業也還沒被徹底變賣乾淨,咱們把家分了!

各過各的!咱們長房拿走屬於咱們的那份,是吃香喝辣還是喝西北風,都與他們二房不相干!總好過在這裡被他們拖累至死!”

賈赦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頭:“分家?這……這如何使得?老太太剛走,屍骨未寒,我們就鬧分家,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你二叔定然不肯……”

“父親!”

賈璉急切地打斷他,“都甚麼時候了,還顧著臉面?臉面能當飯吃嗎?您看看咱們這府裡,還有幾分往日氣象?外頭欠了多少債,您心裡沒數嗎?

再不分家,等哪天債主上門,抄家抵債,咱們可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分了家,咱們至少還能落點實在東西,保住長房的體己!

再說,二叔他們不是一向自詡清高,看重寶玉的前程嗎?分了家,正好讓他們專心供寶玉讀書考功名,也省得咱們礙眼!”

賈璉的話,句句戳在賈赦的痛處和私心上。

他貪財、怕事、又對二房長期把持榮國府(雖然後期已敗落)心存不滿。

想到可能被拖累揹負鉅額債務,想到分家後自己能拿到手真金白銀,那份對“臉面”和“規矩”的微弱堅持,立刻土崩瓦解。

他沉吟了片刻,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和決絕,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酒杯:“罷了!你說得對!這破家,早就該分了!總不能讓他們二房把我們都拖進泥潭裡!你去跟你二叔說!我……我支援分家!”

有了賈赦的首肯,賈璉底氣足了不少。

他立刻讓人去請賈政到榮禧堂的正廳議事,理由是“商議府中日後生計大事”。

賈政這幾日因賈母去世和家中冷清,本就心力交瘁,形容枯槁。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直裰,鬚髮似乎更白了,背脊佝僂著來到正廳。

廳內,賈赦已經端坐在左首,努力擺出長房的威嚴,只是那閃爍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心虛。

賈璉站在賈赦身後,眼神銳利,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

“大哥,璉兒,喚我前來,有何要事?”賈政在主位坐下,聲音帶著疲憊。

賈赦清了清嗓子,有些底氣不足地開口:“二弟,如今母親也已入土為安,府裡……府裡情況你也清楚。坐吃山空,終究不是辦法。我和璉兒商議著,為了各家日後生計著想,不如……不如就把家分了吧。”

“甚麼?!”賈政如同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不敢置信地看著賈赦和賈璉,“分家?!大哥,你……你糊塗啊!母親方才過世,我們做兒孫的,熱孝在身,不思守孝團聚,反而要分家析產?

這成何體統!傳將出去,我賈家還有何顏面立於世?祖宗的臉都要被我們丟盡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賈赦,“你……你身為長子,怎能生出如此悖逆之念!”

賈璉見狀,上前一步,介面道:“二叔息怒。父親此言,也是為了家族長遠計。如今府中艱難,入不敷出,外有積欠。

合在一起,不過是大家一起捱餓受窮,最後被債務拖死。若是分了家,各房自理,或許還能尋條生路。長房二房,各自努力,總好過綁在一起沉船。”

“胡說八道!”

賈政厲聲呵斥,他本就迂腐,最重家族禮法和名聲,“家族者,同氣連枝,榮辱與共!豈能因一時困頓便作鳥獸散?璉兒,你平日胡鬧也就罷了,此等動搖家族根基之事,休得再提!”

賈赦見賈政態度強硬,也來了脾氣,梗著脖子道:“二弟!你說得輕巧!同氣連枝?榮辱與共?如今這‘辱’我們長房可是實實在在地受著了!

府裡但凡有點進項,不都是緊著你們二房開銷?尤其是寶玉,讀書、交際,哪一樣不是大把銀子花出去?如今家業凋零,難道還要我們長房陪著你們一起,把最後一點家底都填給寶玉去考那虛無縹緲的功名嗎?”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賈政積壓的羞憤。

他確實將重振家業的希望大半寄託在寶玉身上,儘管那希望渺茫。

此刻被長房父子如此直白地揭破,還帶著明顯的譏諷,賈政只覺得臉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火辣辣地疼。

賈璉見父親開了頭,立刻火上澆油,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二叔,您也別光顧著講大道理。您執意不肯分家,莫非真是打著讓全家節衣縮食,把所有資源都堆給寶兄弟,指望他金榜題名、光耀門楣的主意?

讓我們長房也跟著勒緊褲腰帶,供養他一個?若是寶兄弟爭氣也就罷了,可他那個性子,那個厭惡經濟文章的勁兒,二叔您心裡當真沒數嗎?

這投入,何時才能見到回報?別到時候功名沒考上,這家底倒先被他……被這無底洞耗幹了!”

“你……你……逆子!住口!”

賈政被賈璉這番連消帶打、直戳心窩子的話氣得眼前發黑,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賈璉,哆嗦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他一生最重功名,也最痛恨別人質疑寶玉的“前程”,賈璉這番話,不僅質疑了寶玉,更是將他內心深處那點不敢細想的隱憂和私心赤裸裸地扒了出來,讓他惱羞成怒,無地自容。

賈璉看著賈政那副模樣,心中閃過一絲快意,繼續用激將法:“二叔若真對寶兄弟有信心,覺得他能靠自個兒本事重振家聲,又何必非要拖著我們長房一起?

分了家,你們二房正好清靜,全力培養寶兄弟,我們長房是死是活,也絕不拖累二房和寶兄弟的前程!

豈不兩全其美?還是說……二叔其實心裡也清楚,離了賈家這點老本,寶兄弟那功名路……根本就走不通?”

“夠了!”

賈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

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所有的理智、禮法、家族觀念,在這一刻都被長房父子刻薄的言語和那被點破的私心衝擊得粉碎。

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主宰了他。

“好!好!好!你們既要分家,便分!我賈政,還不至於要靠著剋扣兄長侄兒來養活我兒子!分!立刻就分!

從此以後,你們長房是榮是枯,與我二房再無干系!也省得你們整日疑心我偏私寶玉!”

賈政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般的憤恨。

賈赦和賈璉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亮光。

賈赦假意勸道:“二弟,何必動這麼大的氣……”

“不必多言!”

賈政粗暴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明日就請族中耆老,清點產業,分割清楚!我賈政,丟不起這人再與你們糾纏!”

說罷,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踉蹌而悲愴,彷彿一瞬間又老了十歲。

賈璉看著賈政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分家,成了!

賈政滿腔怒火和屈辱無處發洩,徑直衝到了怡紅院。

院內,寶玉正和襲人,秋紋等幾個丫頭在廊下看新開的幾盆秋海棠,臉上帶著慣常的、對世事懵懂的天真笑容。

這笑容此刻在賈政眼中,顯得格外刺眼。

“孽障!你還在這裡嬉笑!”賈政一聲怒吼,嚇得丫頭們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

寶玉也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住,忙躬身行禮:“老爺。”

賈政看著他這副脂粉堆裡打滾、不通世務的模樣,再想到長房父子那些誅心之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一把揪住寶玉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寶玉痛撥出聲。

“你給我聽清楚了!”賈政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寶玉,“你大伯和璉二哥,逼著我們分家了!為甚麼?就是因為他們覺得賈家所有的資源都傾斜給了你,覺得你是個考不上功名的廢物,不想再被我們拖累!”

寶玉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和父親的暴怒嚇呆了,訥訥道:“分……分家?”

“對!分家!”

賈政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從今往後,你再也沒有家族可以依靠!長房不會再管我們死活!賈家的希望,就只剩下你了!

你若再不長進,再不把那混賬心思收起來,好好讀書,考取功名,我們二房,就只有死路一條!你明不明白?!”

他搖晃著寶玉單薄的身子,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寶玉!我的兒!你爭口氣啊!給你父親,給你死去的祖母爭口氣啊!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人看看!讓那些勢利眼看看!”

然而,寶玉看著父親扭曲的面容,聽著那些“功名”、“爭氣”、“死路”的字眼,只覺得一陣陣厭煩和茫然襲上心頭。

他不懂為甚麼一定要考功名,不懂為甚麼家族興衰要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只覺得父親的手抓得他好痛,那些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想要逃避,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讓賈政安心的話來。

賈政看著兒子這副油鹽不進、魂遊天外的模樣,那滿腔的期望瞬間化為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他猛地鬆開手,將寶玉推得一個趔趄,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渾身亂顫,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悲憤至極的長嘆:

“你……你這不成器的東西!我……我賈政真是愧對列祖列宗啊!”

說完,他再也無法面對寶玉那茫然無措的臉,踉踉蹌蹌地轉身離去,那背影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幻滅。

而寶玉呆立在原地,揉著發疼的胳膊,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心中只有一片混亂和莫名的委屈。

分家?功名?

這些離他內心世界極其遙遠的東西,如同沉重的枷鎖,正在一點點收緊,讓他感到窒息。

榮國府的分家,就在這樣一場充滿算計、指責、激將和悲憤的鬧劇中,拉開了序幕。

賈母生前最不願看到的子孫離散、家族崩析的慘劇,在她屍骨未寒之際,無可挽回地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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