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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0章 陸大人到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賈母的靈堂,雖經王熙鳳等人全力操持,已然煥然一新。

白幡如雪,香燭繚繞,僧道的誦經聲與哀樂交織,營造出肅穆哀榮的表象。

然而,這看似風光的場面之下,卻難以掩蓋一種深切的尷尬與冷清——前來弔唁的賓客,寥寥無幾。

最初幾日,只有史家、王家等幾門實在避不開的老親,以及一些與賈政有同年、同僚之誼的中下層官員前來,略盡禮節,上炷香便匆匆離去。

寧榮街上,往日車水馬龍的景象不復存在,只有零星幾輛馬車停靠,更反襯出府門的空曠與寂寥。

靈堂內,賈赦、賈政、賈璉等人穿著厚重的孝服,跪在靈前,起初還強打精神應對。

但隨著時間推移,那份強撐起來的體面,漸漸被現實沖刷得千瘡百孔。

聽著門外執事高聲唱喏的來客名帖,翻來覆去總是那麼幾個不甚響亮的名字,賈政的臉色一日比一日灰敗。

他跪在那裡,腰背挺直,那是他身為讀書人最後的倔強,但低垂的眼簾下,是掩飾不住的羞愧與悲涼。

他並非不懂世態炎涼,只是當這炎涼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在母親的靈前時,那份刺骨的寒意,依舊讓他難以承受。

賈赦則跪得歪斜,不時偷偷捶打痠麻的腿腳,臉上更多的是不耐煩與怨懟,低聲嘟囔著:“人都死絕了不成?往日裡稱兄道弟,如今連個面都不露……”

王夫人、邢夫人等內眷在後堂,聽著前院的動靜,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顫抖,她管理榮國府多年,最重體面,如今這光景,比殺了她還難受。

邢夫人則暗自慶幸王熙鳳已不是自家媳婦,否則這丟臉的事,少不得要算在二房頭上,但轉念一想,賈家整體丟人,她這長房夫人又能有甚麼臉面?

寶玉跪在最前面,神情恍惚,對外界的反應遲鈍了許多。

他本就因賈母去世悲痛欲絕,此刻靈堂的冷清,他雖未完全明晰緣由,卻也感受到一種被世界拋棄的孤寂,眼淚流乾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黛玉、寶釵、探春等人,作為女眷,雖主要在後方,但也能從丫鬟僕婦的竊竊私語和前來弔唁人員的稀少中察覺端倪。

黛玉倚在廂房的窗邊,望著窗外蕭索的庭院,手中帕子絞得死緊。

她出資辦喪,是為了全孝心,保體面,可如今這“體面”卻像個笑話。

她心高氣傲,如何受得了外祖母身後如此淒涼?

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一陣陣發悶,紫鵑連忙端上溫水,她卻推開,只喃喃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探春則是又氣又急,在屋裡來回踱步,柳眉倒豎:“勢利眼!一群勢利眼!往日裡老祖宗在時,哪個不是趕著奉承?如今……哼!”

她恨家族不爭氣,更恨那些落井下石之人。

她看向寶釵,見寶釵雖面色沉靜,但眉宇間也凝著一抹憂色。

寶釵心中明鏡似的,低聲道:“三妹妹稍安勿躁。如今這局面,非是銀子能解決的。大家……怕是在觀望。”

湘雲快人快語,直接道破了那層窗戶紙:“還不是看夫君來不來!他若來了,那些踩低拜高的,自然就跟著來了!”

此言一出,廂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女心中都清楚,湘雲說的是事實。

陸遠的態度,如今在京城權貴圈中,無異於一塊風向標。

他與賈府有過節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他若不來,誰肯為了一個日暮西山的賈家,去冒可能得罪正當紅的新貴風險?

王熙鳳管理過偌大賈府,更深諳此道。

她心中焦急,卻不好在黛玉等人面前表露太多,只私下對平兒嘆道:“早知道是這麼個勢利局面,當初……唉,如今只盼著陸大人,能念在玉兒、寶姑娘她們的情分上,好歹來露個面,全了這最後的場面。”

整個榮國府,都陷入一種焦灼的等待和難堪的寂靜中。

風光的喪儀,因缺少了人氣的支撐,顯得格外空洞和悲涼。

那嫋嫋升起的香菸,彷彿都帶著一絲絕望的味道。

就在賈政幾乎要徹底絕望,準備硬著頭皮,以最簡樸的方式儘快發喪,以免繼續丟人現眼之時,轉機,在停靈的第五日,悄然降臨。

那日午後,天色有些陰沉,靈堂內愈發顯得昏暗。

賈政正機械地向一位品階不高的禮部主事還禮,心中一片麻木。

忽然,門外執事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激動,穿透了哀樂與誦經聲,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靈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領侍衛內大臣、錦衣衛副指揮使陸遠陸大人到——唁儀奉上——”

這一聲唱喏,如同在平靜的死水裡投下了一塊巨石!

靈堂內所有昏昏欲睡的人,瞬間驚醒!

賈政猛地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直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賈赦也停止了嘟囔,愕然地張大了嘴巴。

後堂的王夫人手中佛珠一頓,倏地握緊。

邢夫人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探頭向外望去。

廂房內,黛玉倏然轉身,望向門口,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似鬆了口氣,又似更加心酸。

探春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緊緊攥住了拳頭。

湘雲差點歡撥出聲,被寶釵一個眼神及時制止,但嘴角已忍不住彎了起來。

王熙鳳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堵在胸口幾天的大石,終於挪開了一些。

只見靈堂入口處,陸遠一身石青色雲紋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並未穿著官服,但通身的氣度卻比任何官服都更具壓迫感。

他面容沉靜,步履沉穩,在幾位隨從的簇擁下,緩步走入靈堂。

他目光掃過莊嚴肅穆的靈堂布置,微微頷首,隨即走到靈前,早有賈府僕役戰戰兢兢地奉上香燭。

陸遠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對著賈母的靈位,肅容三揖,然後將香插入爐中。

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尊重與哀悼。

賈政此刻已反應過來,連忙帶著賈赦、賈璉等人上前,躬身還禮,聲音帶著哽咽:“陸……陸大人親臨,先母……先母在天之靈,亦感榮寵……賈政,感激不盡!”他這感激,確是發自肺腑,甚至帶著一絲卑微。

陸遠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和:“賈老先生節哀。人死為大,過往種種,皆如雲煙。老太太乃誥命夫人,德高望重,陸某前來弔唁,分屬應當。”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靈堂每一個角落。

這番話,既表明了他不計前嫌的態度,也點明瞭他前來,是給賈母這位“誥命夫人”最後的體面,而非與賈府修好。

但這就足夠了!

幾乎就在陸遠上香完畢,與賈政簡短交談的片刻功夫,榮國府門外,彷彿變戲法一般,迅速熱鬧起來!

馬蹄聲、車輪聲、執事唱喏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吏部左侍郎李大人到——”

“光祿寺卿王大人到——”

“忠靖侯史家世子到——”

“錦鄉伯韓家公子到——”

“北靜王府長史到——”

……

一個個平日裡對賈府避之唯恐不及的勳貴、高官,或其代表,彷彿約好了一般,接踵而至!

原本冷清的靈堂,瞬間被這些身著素服、卻氣勢不凡的賓客填滿。

香案上的香燭被迅速更換新增,輓聯、祭幛堆滿了角落,哀樂似乎也奏得更加賣力起來。

賈府眾人,從主子到奴才,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措手不及,隨即便是巨大的、幾乎令人眩暈的忙亂與……一種荒誕的喜悅。

賈璉忙得腳不沾地,指揮下人接待、引路,額上冒汗,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賈政更是老淚縱橫,這次,是混雜著感激、羞愧和如釋重負的複雜淚水。

他一遍遍地向新來的賓客還禮,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心中百感交集:“竟是……竟是靠了他……賈家方得此殘喘之機……可悲,可嘆……”

後堂的女眷們也明顯感覺到氣氛的變化,丫鬟婆子們奔走相告,臉上都帶了幾分光彩。

王熙鳳徹底鬆了口氣,恢復了幾分昔日璉二奶奶的幹練,低聲吩咐著丫鬟們重新檢查茶水點心,務必不能在這關鍵時刻出錯。

黛玉默默退回窗邊,看著窗外忽然增多的車馬,看著那些魚貫而入的陌生面孔,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湧起一股更深的悲涼。

她聰慧通透,如何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哀榮”,並非因為賈母,亦非因為賈家,僅僅是因為那個男人的到來。

家族的興衰,人情的冷暖,在這一刻,體現得如此赤裸而殘酷。

她抬手,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將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寶釵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了握她冰涼的手,低聲道:“妹妹寬心,無論如何,老太太走得……總算不寂寞了。”

她心中亦是感慨萬千,陸遠這一來,不僅全了賈母的體面,也無形中抬高了她們這些“陸府女眷”的身份。

這份人情,欠得大了。

探春看著眼前喧囂的場景,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心中那股鬱氣稍稍紓解,卻也更堅定了某種念頭——依附強者,方能生存,方能保全想保全的一切。

她看向前院陸遠隱約的身影,目光復雜。

陸遠並未久留。

他在靈堂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與幾位後來趕到、明顯是衝著他來的官員略作寒暄,便向賈政提出告辭。

賈政此刻對陸遠已是感激涕零,親自將他送出靈堂,一路送至二門外,言辭懇切,幾近諂媚:“大人公務繁忙,撥冗前來,賈府上下銘感五內……待喪事畢,定當……”

陸遠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賈老先生留步,府中事務繁雜,不必遠送。安心料理老太太后事便是。”

說罷,對賈政微一頷首,便轉身登上了那輛標誌性的黑漆平頭馬車。

馬車轆轆駛離寧榮街,而榮國府門前的車馬,卻依舊絡繹不絕,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賈母的喪事,因陸遠這關鍵性的現身,終於真正成為了京城一場“風光大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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