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被擄的訊息,如同一聲驚雷,在死水般的榮國府炸開。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翠縷。
她在小巷中悠悠轉醒,後腦劇痛,眼前發黑,掙扎著爬起來,卻不見湘雲蹤影,只見地上孤零零落著一隻繡花鞋。
翠縷頓時魂飛魄散,連滾爬帶哭喊著跑回賈府報信。
“雲姑娘不見了!被人抓走了!”
翠縷衝進榮禧堂,髮髻散亂,滿面淚痕汙泥,撲倒在地哭喊道。
王夫人正與探春核對賬目,聞言手中賬本“啪”地落地:“甚麼?你說清楚!”
“我和雲姑娘在、在梨花衚衕,突然來了馬車,下來幾個凶神惡煞的人,把我打暈了,醒來雲姑娘就不見了……”
翠縷語無倫次,舉起那隻繡鞋,“只找到這個!”
王夫人臉色煞白,探春急忙扶住她:“快!快去請璉二爺和寶二爺來!”
訊息迅速傳遍賈府。
賈母正在病中,眾人不敢直言,只委婉說湘雲出去未歸。
但府中上下奔走相告的驚慌氣氛,終究瞞不過老人家。
“雲丫頭呢?是不是出事了?”賈母強撐起身,厲聲問鴛鴦。
鴛鴦只得如實相告。
賈母一聽,急火攻心,當時就暈厥過去。
眾人慌忙請醫灌藥,亂作一團。
賈政聞訊趕來,見母親如此,又氣又急,連連頓足:“禍不單行!真是禍不單行啊!”
賈璉立即帶人前往出事地點查探,卻只找到車轍印記和掙扎痕跡,再無其他線索。
京城人海茫茫,何處去尋找一個被擄走的姑娘?
榮禧堂內,王夫人、邢夫人、李紈、探春、惜春等聚在一處,個個面色凝重。
“已經派人去史家報信了,那邊也亂套了。”平兒低聲回稟。
王夫人揉著太陽穴:“這可如何是好?雲丫頭雖說不是咱們家人,可老太太視如親孫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已經報官了,”賈璉疲憊地進來,“可五城兵馬司的人說,近日京城失蹤案多了去了,他們人手不足,讓咱們自己先找找看。”
“自己找?京城這麼大,從何找起?”邢夫人尖聲道。
一陣沉默後,探春輕聲說:“或許...可以求陸大人幫忙?他是錦衣衛指揮使,手下眼線遍佈京城,若他肯出手,找到雲姐姐的機會就大得多。”
眾人面面相覷。
王夫人遲疑道:“陸大人...他肯幫這個忙嗎?雖說他救了老爺,可那也是看在林姑娘面子上。咱們兩家素無深交,反而...”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還是再等等吧,”賈政嘆了口氣,“或許官府能找到線索。實在不行...再想他法。”
眾人默然,心中卻都明白:以賈家如今的地位,官府不會真正上心。
時間拖得越久,湘雲就越危險。
訊息傳到怡紅院時,寶玉正對著一本《論語》發呆。
聽聞湘雲被擄,他猛地站起,書卷落地也渾然不覺。
“雲妹妹...雲妹妹她...”寶玉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襲人忙扶住他:“二爺別急,璉二爺已經派人去找了,官府也報了案...”
“官府?”寶玉突然激動起來,“那些祿蠹只會敷衍了事!雲妹妹等不得!”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忽然站定:“我去求陸大人!”
襲人嚇了一跳:“二爺不可莽撞!老爺太太都說再等等...”
“等等等!等雲妹妹出事就晚了!”
寶玉眼中含淚,“雲妹妹從小沒了父母,叔叔嬸嬸待她不過如此,如今遭遇這等禍事,我怎能坐視不管!”
他不顧襲人勸阻,匆匆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跑。
“二爺!二爺至少回明老爺太太...”襲人在後面追趕著喊。
寶玉卻頭也不回:“來不及了!我這就去陸府!”
陸府門前依舊肅穆。寶玉氣喘吁吁地跑到大門前,卻被守門侍衛攔住。
“我、我是榮國府賈寶玉,有急事求見林姑娘!”寶玉上氣不接下氣。
侍衛打量著他:“林姑娘豈是你說見就見的?可有拜帖?”
寶玉這才想起自己匆忙出來,甚麼憑證都沒帶。
正焦急時,恰逢鴛鴦因事外出回府,見寶玉在門前爭執,忙過來問明緣由。
“寶二爺怎麼來了?”鴛鴦驚訝道。
“鴛鴦姐姐,快帶我去見林妹妹!雲妹妹出事了!”寶玉抓住鴛鴦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鴛鴦見事態嚴重,只好先帶寶玉進府,讓他在偏廳等候,自己急忙去請黛玉。
黛玉正在房中臨帖,聽說寶玉突然來訪,心下詫異。
及至見到寶玉時,更是吃了一驚——不過幾日不見,寶玉竟憔悴了許多,眼中滿是血絲,神情焦慮萬分。
“寶哥哥怎麼來了?可是家裡出甚麼事了?”黛玉放下筆,關切地問。
寶玉見到黛玉,如同見到親人,話未出口淚先流:“林妹妹,雲妹妹、雲妹妹她被人擄走了!”
黛玉手中的帕子落地:“甚麼?雲丫頭她...”
寶玉將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最後抓住黛玉的手:“林妹妹,現在只有你能救雲妹妹了!求求你,求求陸大人出手相助!錦衣衛眼線多,定能找到雲妹妹的下落!”
黛玉怔住了。
她自然想救湘雲,可是...向陸遠開這個口,她不知該如何說起。
自從那日宴席後,她與陸遠見面次數寥寥,每次都是客氣而疏遠。
如今要為賈家的事求他,他肯答應嗎?
“寶哥哥,我...”黛玉猶豫著。
寶玉見她遲疑,更是著急,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林妹妹,我知道這讓你為難!可雲妹妹等不得啊!那些歹人不知會把她賣到哪裡去...若是晚了,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黛玉慌忙扶他:“快起來!你這是做甚麼!”
“你若不應,我就不起來!”寶玉泣不成聲,“雲妹妹與我們一同長大,她的性子你最清楚,那般豁達開朗的人,如今不知該多麼害怕...林妹妹,求求你...”
黛玉看著跪地痛哭的寶玉,想起湘雲明媚的笑臉,心頓時軟了。
她咬咬牙:“好,我試試。但陸大人肯不肯相助,我不敢保證。”
寶玉這才起身,連連道謝。
黛玉讓寶玉先在偏廳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妝,深吸一口氣,向陸遠的書房走去。
陸遠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見黛玉來訪,略顯意外。
自那日宴席後,黛玉總是避著他,今日主動前來,定是有事。
“林姑娘有事?”陸遠放下筆,語氣平淡。
黛玉站在書房中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陸遠也不催促,只靜靜看著她。
書房內燭火跳動,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最終,黛玉鼓起勇氣,將湘雲被擄之事娓娓道來,最後輕聲請求:“...湘雲與我情同姐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大人掌管錦衣衛,眼線遍佈京城,若能出手相助,或有一線生機。黛玉冒昧,懇請大人施以援手。”
說完,她垂下頭,不敢看陸遠的眼睛。
她知道這個請求多麼唐突,賈家與陸遠並無深交,反而有過節,他完全有理由拒絕。
陸遠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史姑娘是賈家親戚,與我有何相干?”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是不願幫忙的。
卻聽陸遠又道:“況且,賈家已經報官,五城兵馬司自會處理。我若插手,反倒越權了。”
黛玉抬起頭,眼中已含淚水:“大人...湘雲她...她只是個無辜的姑娘,如今不知落在何等歹人手中...時間耽擱越久,就越危險...”
她聲音哽咽,“黛玉深知此事讓大人為難,但...但實在別無他法...”
陸遠看著黛玉蒼白的臉和懇求的眼神,忽然想起那日宴席上她強顏歡笑的模樣,想起她獨自一人站在廊下時的孤清身影。
他沉吟良久,終於開口:“罷了。我可以派人去查,但有有個條件。”
黛玉急忙道:“大人請講。”
“此事須得保密,不可對外宣稱是我出手相助。”
“黛玉明白。多謝大人恩典!”她深深一福,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陸遠點點頭,喚來長隨,低聲吩咐幾句。
長隨領命而去。
“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京城人口販子自有幾個固定的窩點,錦衣衛都有眼線。若有訊息,會立即回報。”陸遠對黛玉道,“你先回去等訊息吧。”
黛玉再次道謝,退出書房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回到偏廳,寶玉正焦急地踱步。
見黛玉回來,急忙迎上:“怎麼樣?陸大人可答應了?”
黛玉點點頭:“大人已經派人去查了。讓我們等訊息。”
寶玉頓時喜極而泣,連連向天作揖:“阿彌陀佛!雲妹妹有救了!有救了!”
黛玉看著寶玉欣喜的模樣,心中卻五味雜陳。
陸遠答應相助,她自然感激,但那兩個條件卻像一根刺,提醒著她如今在陸府的身份——既是客人,又似人質;
既受庇護,又需謹守分寸。
夜色漸深,陸府書房內燭火通明。陸遠站在窗前,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面色凝重。
長隨悄然進來,低聲道:“大人,已經查到了。是城南‘黑三’那夥人做的。他們專挑富貴人家的小姐下手,賣往外地甚至海外。”
陸遠眼神一冷:“人在哪裡?”
“暫時藏在城西的一處暗窯裡,原定明晚就要運出城。”
“帶一隊人馬,隨我去救人。”陸遠下令。
“是。”長隨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陸遠轉身回到書案前,拿起方才放下的公文,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窗外,風聲漸緊,一場大雪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