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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鴛鴦的新生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第七十六章 鴛鴦的新生

次日,賈府榮禧堂。

殘陽的餘暉勉強透過積塵的窗欞,給堂上那幅“榮禧堂”的匾額抹上一層黯淡的金紅,更襯得堂內一片愁雲慘霧。

賈母歪在正中的榻上,閉著眼,手中的佛珠捻得飛快。

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等人都垂手侍立,個個面如死灰,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就在這時,角門傳來一陣喧譁。

緊接著,趙烈那高大挺拔、穿著錦衣衛千戶服色的身影,帶著一股子衙門的冷硬氣息,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力士,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朱漆小箱。

堂上所有人都是一驚,賈母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中帶著驚疑。

賈政更是心頭一跳,慌忙上前拱手:“趙…趙千戶?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趙烈站定,目光銳利地掃過堂上眾人,最後落在形容枯槁、眼神渾濁、由一個小廝勉強攙扶著的賈赦身上。

他抱了抱拳,聲音洪亮,不帶一絲溫度:“奉我家陸大人鈞旨,特來拜會貴府。”

他朝身後一揮手,力士立刻將小箱放在地上,“哐當”一聲悶響,箱蓋開啟,裡面赫然是碼放整齊、白花花的銀錠子!

“五百兩紋銀,請賈大老爺過目。”

趙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頭。

賈府眾人懵了。

這唱的是哪一齣?

陸遠派人送銀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賈赦的獨眼死死盯著那堆銀子,喉嚨裡發出一陣渾濁的咕嚕聲,貪婪和驚懼交織。

趙烈無視眾人的驚愕,繼續道:“我家大人說了,昨日偶見貴府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丫鬟鴛鴦,甚合心意。

大人有意抬舉,納為侍妾。此乃五百兩紋銀,為鴛鴦贖身之資。煩請貴府即刻交出鴛鴦的身契。大人還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刮過賈赦那張扭曲的臉,“此事,貴府當‘心甘情願’、‘樂見其成’才是正理。”

轟!

如同一個炸雷在榮禧堂內爆開!

“什…甚麼?!”賈赦第一個跳了起來,渾身篩糠般抖著,獨眼瞪得幾乎要裂開,指著趙烈,嘶啞的嗓子破鑼一樣嚎叫:“陸遠!他…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他搶我女兒不夠,如今連我看上的丫頭也要奪?!他…他這是要逼死我!逼死我賈家啊!”

邢夫人嚇得趕緊去拉他,卻被賈赦一把甩開。

他狀若瘋癲,揮舞著枯瘦的手臂:“休想!鴛鴦是我的!是我的!誰也別想帶走!我…我跟他拼了!”

趙烈紋絲不動,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嘲諷的冷笑,聲音卻更加冰冷:“賈大老爺,慎言!我家大人念及舊情(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才以禮相待,出此厚資。

鴛鴦乃賈府家奴,身契在此,大人要買要納,天經地義。莫非貴府覺得,我家大人連納一個丫鬟的資格都沒有?還是說,貴府情願留著這丫頭,看著賈大老爺做出些有辱門楣、甚至觸犯律法的事來?”

他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賈赦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嗬嗬兩聲,漲紫著臉,卻說不出話來,只剩下渾身劇烈的顫抖。

賈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捻佛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賈政臉色慘白如紙,額上滲出冷汗。

他太清楚陸遠的手段了。

這五百兩銀子是買身錢,更是買命錢!

是陸遠遞過來的一把裹著糖衣的刀,不接,立刻就是血光之災;

接了,就是當眾把賈府最後一點臉面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王熙鳳嘴角扯出一抹慘淡又尖刻的笑,低聲道:“呵…好一個‘甚合心意’!寶妹妹這枕頭風吹得可真夠硬的!這是要把我們踩進泥裡才甘心啊!”

邢夫人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又看看瘋癲的丈夫,眼神複雜,恐懼中竟也透著一絲隱秘的鬆動——有這五百兩,府裡又能撐些時日了。

賈政深吸一口氣,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他艱難地走上前,對著趙烈深深一揖,聲音乾澀無力:“趙…趙千戶息怒。家兄…家兄病體沉重,神志昏聵,言語無狀,衝撞之處,萬望海涵。”

他轉向賈母,聲音帶著哀求:“母親…事已至此…陸大人…陸大人既開了金口,又…又如此厚賜…不如…不如就順了陸大人的意吧?也…也算是成全了鴛鴦的‘福分’……”

賈母睜開眼,渾濁的老眼掃過那箱銀子,掃過狀若瘋癲的兒子,掃過滿堂驚惶絕望的家人,最終長嘆一聲,那嘆息彷彿抽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她無力地揮了揮手,對旁邊一個同樣面無人色的管事嬤嬤道:“去…去把鴛鴦的身契…拿來…給趙千戶…”

“母親!”賈赦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吼,卻無人再理會他。

很快,一張薄薄的、發黃的契紙被送到了趙烈手中。

趙烈仔細驗看無誤,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將契紙小心收好。

他對著賈母和賈政敷衍地拱了拱手:“陸大人會記得貴府的‘通情達理’。告辭。”

說罷,毫不拖泥帶水,帶著人和空箱子轉身就走,彷彿多待一刻都嫌髒了靴子。

趙烈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賈赦就徹底崩潰了。

他猛地掙脫小廝的攙扶,撲到地上,雙手瘋狂地捶打著冰冷的地磚,涕淚橫流,嘶聲力竭地咒罵:

“陸遠!陸遠!你這狗賊!閹黨爪牙!你不得好死!你奪我迎春!搶我鴛鴦!欺我太甚!太甚啊!!”

“我賈恩侯…我榮國府…竟落得如此田地…竟被一個卑賤的武夫…如此羞辱!蒼天無眼!無眼啊——!”

他的聲音淒厲絕望,在空蕩破敗的榮禧堂內迴盪,如同厲鬼的哭嚎。

邢夫人哭哭啼啼地去拉他,被他一腳踹開。

賈政頹然跌坐在椅子上,以袖掩面。

王夫人捻著佛珠,口中喃喃,不知是念佛還是嘆息。

王熙鳳冷眼看著這一切,眼神空洞。

賈母閉上眼,兩行渾濁的老淚無聲滑落。

那箱刺目的銀子就放在堂中,像是對這個曾經煊赫一時的家族最無情的嘲諷。

————

陸府書房。

趙烈恭敬地將那張薄薄的賣身契呈給陸遠:“大人,事已辦妥。賈府乖乖交出了身契,那賈赦當場發瘋,罵得不堪入耳,不過沒人理會他。銀子,他們也收下了。”

陸遠接過身契,掃了一眼,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嗯。狗急跳牆罷了。下去吧。”

趙烈領命退下。

一直侍立在書房角落、緊張得幾乎窒息的鴛鴦,在聽到“事已辦妥”四個字時,身體猛地一顫。

當看到陸遠手中那張決定她命運的紙時,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瞬間沖垮了她連日來的恐懼、絕望和屈辱。

她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光潔的金磚地上,額頭用力磕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奴婢鴛鴦…謝陸大人再造之恩!謝夫人大恩大德!”她的聲音哽咽破碎,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打溼了面前的地磚。

這不是委屈的淚,是劫後餘生、重獲自由的狂喜之淚。“大人的恩情,奴婢…奴婢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也難報萬一!此生此世,奴婢的命就是大人和夫人的!”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陸遠,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感激和誓死效忠的決心。

陸遠神色依舊平淡,將身契遞給旁邊的寶釵:“起來吧。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有膽識逃出來。這身契,夫人替你收著,從今往後,你與賈府再無瓜葛。好生做事便是。”

寶釵接過身契,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鴛鴦,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親自上前,溫柔地將鴛鴦扶起,用手帕替她拭去淚水:“傻丫頭,別哭了。到了這裡,便是新生。”

鴛鴦感受著寶釵手上傳來的溫暖和力量,聽著她溫和的話語,心中最後一絲惶恐也煙消雲散。

她用力點頭,泣不成聲:“是…是!奴婢明白!奴婢明白!謝夫人!謝夫人!”

寶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對陸遠道:“夫君,這法子雖解了燃眉之急,終究…是損了鴛鴦名節。”

陸遠端起茶盞,目光深邃:“亂世求存,名節有時是最無用的枷鎖。讓她活著,活得有尊嚴,比那虛名重要百倍。”

他看向鴛鴦,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往後,你就是陸府的人。過去種種,皆如昨日死。抬起頭來,好好活著。”

鴛鴦渾身一震,對上陸遠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又蘊含著強大力量的眼眸。

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挺直了背脊,眼神由感激變得無比堅定:“是!大人!奴婢謹記!奴婢鴛鴦,定當盡心竭力,侍奉大人和夫人!”

窗外,暮色沉沉。

陸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鴛鴦站在溫暖的光暈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雙腳真正踏在了堅實的、屬於自己的土地上。

而遙遠的賈府榮禧堂裡,那絕望的咒罵和悲泣,彷彿已被這深秋的寒風吹散,再也傳不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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