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的日子,如秋日暖陽下的溪流,舒緩而明淨地流淌著。
林黛玉的身子,在“小還丹”持續的滋養和陸府精心周到的照料下,一日好似一日。
咳嗽聲漸稀,那深入骨髓的陰寒與撕裂般的痛楚,彷彿被這園中的暖陽與清風徹底驅散,只在極偶爾的深夜才會輕微地探一下頭。
她的臉頰不再只是病態的蒼白,而是暈染開一層淡淡的、健康的緋色,久違的力氣充盈著四肢,連帶著那雙剪水秋瞳,也洗去了往昔的愁霧,顯得格外清亮有神。
心境,也隨之豁然開朗。
少了賈府那無處不在的壓抑、算計與大廈將傾的惶惑,多了陸府這份難得的安寧、尊重與溫情。
她不再是寄人籬下、敏感多疑的孤女,而是被珍視、被妥帖安置的客人。
這份熨帖,讓她的靈魂也舒展了許多。
這日午後,天光正好,金菊愈燦,桂香愈濃。
黛玉心情甚佳,便攜了那張古琴,獨自來到後園臨水的小敞軒。
紫鵑知她心意,只遠遠地候著,不去打擾。
黛玉淨了手,指尖輕撫過冰弦,心中一片澄澈安寧。
她今日彈的是一曲《陽春》,琴音清越歡暢,如溪水淙淙,百鳥和鳴,充滿了對盎然生機的喜悅與讚美。
她的指力已恢復了七八分,琴聲飽滿流暢,帶著大病初癒後特有的、對生命的珍愛與感激,在這秋光瀲灩的園子裡自由流淌。
一曲終了,餘韻嫋嫋,散入風中。
“好!”
一聲清朗的讚歎自身後響起,伴隨著幾下真誠而有力的掌聲。
黛玉聞聲微驚,忙回頭看去。
只見陸遠不知何時已立於幾步開外的竹徑旁,一身月白雲紋的常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清貴。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黛玉連忙起身,斂衽為禮,聲音雖仍帶一絲清泠,卻已無病弱之氣:“陸大人。”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不知他來了多久,又聽了多少。
“林姑娘不必多禮。”陸遠上前幾步,走到敞軒邊,目光落在琴上,又轉向黛玉,笑意更深,“方才在書房處理些公文,忽聞園中仙樂,清越入雲,令人神清氣爽,便循聲而來。不想竟是姑娘在此操縵。
此曲《陽春》,勃發之意盎然,生機沛然,由姑娘奏來,更添幾分空靈雅緻。姑娘的琴藝,果然名不虛傳,令人心折。”
他的誇讚真誠而具體,並非泛泛客套。
黛玉臉上飛起淡淡的紅霞,低頭輕聲道:“大人謬讚了。久病疏於練習,指法生澀,貽笑方家。只是今日見園中秋光正好,心中暢快,一時忘形罷了。”
“暢快便好,忘形更是難得。”
陸遠含笑點頭,語氣溫和,“在府中這些時日,林姑娘住得可還習慣?若有任何不周之處,或是需要甚麼,儘管吩咐下人,或告知寶釵也可。”
他目光關切地落在她明顯紅潤了些許的臉頰上,“看姑娘氣色,似乎比初來時好了許多,這便是我等最欣慰之事了。”
黛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位位高權重、事務繁忙的陸大人,不僅記得她的病,還如此細緻地關心她的起居。
她抬頭,真誠地回應道:“多謝大人關懷。府中上下待我極好,事事周到,寶姐姐更是體貼入微。飲食、湯藥皆精心安排,這園子清雅寧靜,最是養心養性。
黛玉在此,深感安適,身體也確有好轉,全賴大人與府中諸位照拂之恩。”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小還丹…更是神效非凡,黛玉感激不盡。”
“姑娘安好便好,無需言謝。”陸遠見她氣色精神確實與初來時判若兩人,眼中欣慰之色更濃。
他目光掃過琴案,溫言道:“方才一曲未盡興,不知陸某可有耳福,再請姑娘賜教一曲?”
黛玉此刻心情正好,又被方才真誠的讚賞所鼓勵,加之身體無礙,便欣然應允:“大人若不嫌聒噪,黛玉自當獻醜。”
她重新坐下,指尖微凝,略一思索,便選定了一曲《流水》。
琴聲一起,便如山澗初匯,泠泠作響,繼而奔騰跳躍,曲折婉轉,最終歸於浩渺煙波,意境開闊悠遠。
她將自己的心境融入其中,那份大病漸愈的輕鬆,對陸府庇護的感念,以及對眼前這片寧靜秋光的沉醉,都隨著琴音自然流淌。
陸遠負手立於一旁,靜心聆聽。
他不懂繁複的琴技,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琴音中的那份澄澈、生機與感恩之意。
看著眼前專注撫琴的少女,眉目如畫,氣質清華,指尖在弦上翻飛,彷彿與這天地靈氣融為一體,再無半分昔日的悽苦病弱之態,心中亦是一片寧靜愉悅。
琴音再次止歇,餘韻悠長。
“妙極!”陸遠再次鼓掌,眼中是純粹的欣賞與讚歎,“此曲《流水》,浩浩湯湯,生生不息。姑娘指下,不僅有高山流水之韻,更添了一份雨後新晴的明澈與開闊。聽得人胸中塊壘盡消,心神俱暢。林姑娘,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今日陸某真是有福了。”
這番直白而熱烈的誇讚,讓黛玉的臉頰瞬間如同染上了最上等的胭脂,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連忙起身,羞澀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聲音細若蚊吶:“大人…大人過譽了,實在愧不敢當。”
心湖卻因這毫不掩飾的欣賞而泛起層層漣漪,一種被理解、被珍視的暖意悄然瀰漫開來。
陸遠看著她羞赧的模樣,更覺清新動人,也不便再多言令她窘迫,便含笑溫言道:“姑娘琴藝卓絕,當得起此贊。園中風漸涼了,姑娘大病初癒,還需仔細身子,莫要貪涼久坐。”
他頓了頓,又道,“府中一切隨意,姑娘只當自家便好。若得閒時,常聞仙音,亦是陸府之幸。”
黛玉心中暖意更甚,低聲道:“謝大人關懷。”
陸遠微微頷首,目光在她因羞澀而更顯生動的臉龐上停留一瞬,便溫和地道:“我還有事,姑娘請自便。”
說完,便轉身沿著竹徑緩步離去,身姿從容。
黛玉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才緩緩坐下,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溫潤的琴絃。
臉上紅霞未褪,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微甜。
秋陽透過稀疏的花木,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溫暖的光影,清風徐來,帶著金桂的濃香和秋菊的清冽。
園子裡靜謐依舊,只有遠處隱約的鳥鳴和流水淙淙。
方才那兩曲琴音,和陸遠真誠的讚賞與關懷,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漾開的不是驚濤駭浪,而是層層疊疊的、溫暖的、帶著光暈的漣漪。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肺腑間滿是清甜的空氣。
陸府的日子,果然是一味良藥,不僅醫身,更醫心。
至於賈府那邊的驚濤駭浪與寶玉的哭喊掙扎,此刻,彷彿已成了另一個遙遠世界模糊的背景雜音,被這滿園的暖陽與寧靜,溫柔地隔絕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