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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帶林黛玉回陸府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秋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撲在榮國府朱漆剝落的高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遣散丫鬟的風聲,幾日間便如寒鴉聒噪,飛遍了府裡每一個角落。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在每個下人心頭。

今日又一批人被領到二門外,管事娘子手裡捏著薄薄的幾張賣身契,聲音平板無波地念著名字,點到的人,臉色灰敗地接過一個小得可憐的包袱,裡面是幾件半舊衣裳和少得可憐的幾串銅錢。

人群裡壓抑的啜泣聲低低響起,又被管事娘子一個凌厲的眼風生生壓回喉嚨。

后角門“吱呀”一聲開啟,幾個剛被打發出來的丫鬟互相攙扶著,茫然地站在冷風裡,看著身後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合攏,將她們與過去十幾年的生活徹底隔絕。

其中一個瘦小的丫頭,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夾襖,牙齒凍得咯咯作響,眼神空洞地望著長街盡頭。

“杏兒姐姐…我們…我們去哪兒啊?”她聲音發顫地問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

被喚作杏兒的姑娘,原是王夫人院裡做針線的,此刻臉上淚痕未乾,卻強撐著精神,眼中燃起一點微弱的希冀:“別怕!我聽說…聽說麝月姐姐尋到好去處了!”

“麝月?”另一個丫鬟湊過來,黯淡的眼睛亮了亮,“她不是被寶二爺屋裡的…”

“對!就是她!”杏兒用力點頭,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聽說她去了陸府!就是那位新貴陸同知大人的府上!

晴雯也在那兒!前幾日有人看見她出來採買,穿的戴的,氣色好的不得了!比在咱們府裡當大丫頭時還體面!”

“陸府…”幾個女孩喃喃念著,這三個字在寒風中彷彿帶上了奇異的暖意。

“咱們也去!”鶯兒像是下定了決心,拉起同伴的手,“麝月姐姐心善,晴雯也不是刻薄的,求求她們,總好過凍死餓死在街頭!走!”

幾個小小的身影,帶著對昔日姐妹的模糊信任和對未來的絕望期盼,互相依偎著,朝著那個她們從未敢奢望的高門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陸府門前,朱漆大門依舊威嚴,鋥亮的銅釘映著稀薄的秋陽。

門房裡當值的兩個小廝,臉上卻沒了前幾日的驚異,多了幾分見慣不怪的沉穩。

“勞煩小哥通傳,”杏兒鼓起勇氣上前,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我們是榮國府剛…剛出來的,想尋麝月姐姐,或者晴雯姑娘…”

小廝打量了她們幾眼,見她們形容憔悴,手中緊攥著小包袱,心下已明白八九分,點點頭:“等著。”

轉身進了門房。

不多時,一陣急促卻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麝月掀開棉簾子快步出來,一眼就看見臺階下縮在一起的幾個熟悉身影。

“杏兒!小蓮!是你們!”麝月又驚又喜,幾步跨下臺階,拉住她們冰涼的手,觸手只覺瘦骨嶙峋,心口頓時一酸,“快進來!外頭風冷!”

杏兒幾個見到麝月,彷彿見了親人,眼淚又湧了出來:“麝月姐姐!府裡…府裡把我們攆出來了!實在是沒活路了…”

“別哭,別哭!”麝月一邊低聲安慰,一邊引著她們往裡走,“到了這兒就好了!奶奶心善,咱們府里正缺人手呢!”

她口中的“奶奶”,此刻正端坐在正院東暖閣的炕上,手裡翻看著幾頁賬冊。

薛寶釵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雲錦襖子,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簪,神色平和。

聽晴雯輕聲回稟了外頭又有幾個賈府舊僕來投奔的事,她眼波都未曾動一下,只將手中的賬冊輕輕翻過一頁。

“既是舊日相識,又都是本分做事的,留下便是。”

寶釵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主母特有的從容,“告訴針線房的張嬤嬤,新來的這幾個,先跟著學規矩,月錢…就按府裡三等丫頭的份例,二兩。吃穿用度,一應照府裡的規矩來,莫要虧待了。”

晴雯應了聲“是”,嘴角彎起笑意。

她太明白寶釵這句“莫要虧待”的分量。

陸府的三等丫頭,吃得飽穿得暖,月錢實打實發放,更無主子的隨意打罵,比賈府裡許多二等丫頭都強。

“奶奶仁慈,”晴雯真心實意地道,“她們幾個在外頭,怕是凍壞了也餓壞了。”

寶釵這才抬眼,目光溫潤如水,卻又深不見底:“府裡添幾雙筷子罷了。老爺常說,人聚財聚。她們既來投奔,便是信得過陸府。用心做事,府裡自然給她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她頓了頓,指尖在賬冊邊緣輕輕劃過,“這世道,女子不易。能幫襯一把,也是積德。”

她語氣平淡,彷彿收留幾個無家可歸的丫鬟,如同吩咐廚房添個菜般尋常。

陸府這棵大樹,枝繁葉茂,廕庇幾個風雨飄搖之人,不過舉手之勞。

這份底氣,源於陸遠日益煊赫的權勢,也源於她薛寶釵掌家理事的井井有條。

這份從容的仁慈,比刻意的施捨更顯力量。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過陸府高高的圍牆,也飄回了陰雲籠罩的大觀園。

瀟湘館內,藥氣似乎比往日更濃了些。

林黛玉擁著一床半舊的錦被,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卻半天未曾翻動一頁。

窗外竹影搖曳,映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更添幾分蕭索。

一陣冷風鑽過窗欞縫隙,她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幾聲,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

紫鵑端著一個填漆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個青瓷小碗,碗裡盛著大半碗稀薄的燕窩粥,熱氣微弱。

她看著那粥,眉頭緊緊鎖起,將托盤重重擱在榻邊小几上,碗裡的粥晃了晃,險些濺出。

“姑娘,您瞧瞧!”紫鵑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心疼,“這…這也叫燕窩粥?清湯寡水的,連點稠乎氣兒都沒有!還有這炭!”

她指著牆角鎏金琺琅火盆裡,那幾塊燒得半死不活、吝嗇地散著微溫的銀霜炭,“份例裡該有的足量銀霜炭呢?就給了這麼幾塊,夠暖個手麼?這大冷天的,存心要凍著姑娘不成!我去找老太太!去找璉二奶奶說道說道!也太欺負人了!”

紫鵑越說越氣,轉身就要往外走。

“紫鵑!”黛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根細線,瞬間絆住了紫鵑的腳步。

那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像被秋霜打蔫的花瓣。

紫鵑猛地停住,回頭看向黛玉。

黛玉緩緩放下書卷,那雙籠著輕煙似的眸子看向她,裡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倦怠。

“別去。”她輕輕搖頭,幾縷散落的青絲拂過毫無血色的臉頰,“府裡如今甚麼光景,你又不是不知。各處都在裁撤用度,人心惶惶的。老太太…也難。何苦為了這點子事,再去添她的煩憂,惹得旁人側目,說我們不知輕重?”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按住了紫鵑因憤怒而攥緊的拳頭。

那微弱的涼意,卻奇異地讓紫鵑滿腔的怒火窒了一窒。

“可是姑娘,您的身子…”紫鵑看著黛玉那彷彿一碰即碎的脆弱,眼圈紅了。

“悶在屋裡,更覺得氣短。”黛玉勉強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自嘲,“扶我起來,去園子裡透透氣吧。許是…許是外頭的風,倒能吹散些濁氣。”

紫鵑拗不過她,只得取了件半舊的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仔細替黛玉披好,繫緊風領。

主僕二人緩緩走出瀟湘館,踏入深秋蕭瑟的大觀園。

園內早已不復昔日的繁華盛景。

池水泛著清冷的灰光,殘荷敗葉漂浮其上。

花木凋零,假山石上苔痕斑駁。

偶爾遇到幾個匆匆走過的婆子或小丫頭,也都是低著頭,臉上帶著愁苦和不安,見了黛玉,草草行個禮便趕緊躲開,彷彿避著甚麼晦氣。

偌大的園子,空寂得可怕,只餘下秋風掃過枯枝敗葉的颯颯聲,更添淒涼。

這死氣沉沉的景象,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黛玉心頭。

她本就鬱結於中的愁緒,被這滿目蕭然勾得愈發沉重,胸口悶得發慌。

“姑娘,要不…咱們回去吧?風越來越冷了。”紫鵑擔憂地看著黛玉愈發蒼白的臉色。

黛玉卻固執地搖搖頭,腳步有些虛浮地朝園外走去:“出去…去街上走走。”

這府裡的空氣,她一刻也呼吸不下去了。

出了榮國府角門,長街上的人聲市井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粗糙的活力。

車馬粼粼,小販吆喝,孩童嬉鬧,這鮮活的人間煙火,稍稍沖淡了些黛玉心頭的窒悶。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掠過街邊琳琅滿目的貨攤,心思卻不知飄向了何處。

一陣強勁的秋風毫無預兆地旋地捲起,裹挾著塵土和枯葉,呼嘯著迎面撲來!

風鑽進黛玉微敞的鶴氅領口,直灌入肺腑!

“咳!咳咳咳——!”

劇烈的嗆咳驟然爆發,黛玉猛地彎下腰去,瘦弱的身子像秋風中的蘆葦般劇烈顫抖。

那咳嗽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蒼白的臉頰瞬間湧上病態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姑娘!姑娘您怎麼了!”紫鵑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扶住黛玉搖搖欲墜的身體,用手拍著她的背。

劇烈的咳嗽耗盡了黛玉最後一絲氣力。

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聲音——風聲、人聲、紫鵑的驚呼——都像退潮般急速遠去。

支撐著她的最後一點意識也如遊絲般崩斷。

身體徹底軟倒下去,像一片失去所有依託的落葉,沉重地跌向冰冷堅硬的青石板路面。

“姑娘——!!!”紫鵑淒厲的尖叫如同裂帛,瞬間撕破了長街的喧囂。

她拼盡全力抱住黛玉下滑的身體,卻因力量懸殊,被帶得一同跌坐在地。

黛玉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毫無生氣地歪倒在她懷裡。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家姑娘!”紫鵑抱著黛玉冰涼的身體,絕望地哭喊,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周遭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就在這絕望的當口,一陣急促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輛寬大軒敞、裝飾簡樸卻透著威嚴的玄色馬車疾馳而來。

車伕顯然看到了路中間的混亂,猛地一勒韁繩,健馬長嘶一聲,穩穩停在幾步開外。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極為有力的手猛地掀開。

一張冷峻肅然的面容探了出來,正是陸遠。

他今日外出公幹回府,未料在此撞見這一幕。

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女和抱著她痛哭失色的丫鬟。

“怎麼回事?”陸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壓過了紫鵑的哭喊和周圍的嘈雜。

紫鵑淚眼朦朧地抬頭,看到車上人的服色氣度,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語無倫次地哭道:“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是榮國府林姑娘!她…她暈倒了!求大人…”

“榮國府?林黛玉?”陸遠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黛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確實與記憶中模糊的印象重疊。

那脆弱的樣子,彷彿下一刻就要在秋風中消散。

沒有絲毫猶豫,陸遠沉聲下令,斬釘截鐵:“快!把人扶上我的車!”

他目光銳利地轉向自己車旁兩個隨從,“你們幫忙!動作輕些!”

兩個隨從立刻跳下車,與紫鵑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黛玉抬了起來。

陸遠已從車內讓開位置。

“去陸府!”陸遠的聲音不容置疑,對著車伕下令。

他重新坐回車內,看著紫鵑抱著黛玉,驚魂未定地縮在車廂一角,臉上猶帶淚痕,渾身發抖。

“坐穩了。”陸遠只說了三個字,便不再言語,目光沉沉地投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車廂內,只剩下紫鵑壓抑的抽泣聲,和黛玉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

玄色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朝著陸府的方向疾馳而去,將長街的混亂和榮國府的陰霾,遠遠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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