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陽光明媚,薛寶釵換了一身藕荷色織錦褙子,下系月白色馬面裙,髮間只簪一支銀釵,素淨卻不失體面。
她帶著鶯兒從陸府側門出來,早有馬車候著。
姨娘,先去哪家鋪子?鶯兒扶她上車,小聲問道。
寶釵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上面列著今日要巡視的五家店鋪:按大人安排的順序,先去綢緞莊。
馬車緩緩行駛在京城繁華的街道上,寶釵透過紗簾看著外面熙攘的人群,心跳不由加快。
這是她第一次以陸府女主人的身份巡視產業,既緊張又期待。
姑娘別擔心,鶯兒看出她的不安,安慰道,前日那些掌櫃對您多恭敬啊。
寶釵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昨晚寫謝帖時,陸遠竟親自過來,站在她身後看她寫字,那灼熱的呼吸噴在她頸間,讓她手抖得差點寫錯字。
字不錯。他當時只丟下這麼一句,卻讓她心頭一暖。
到了。車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綢緞莊的掌櫃早已在門口候著,見寶釵下車,連忙迎上來行禮:薛姨娘安好!小人是這裡的掌櫃趙四,恭候多時了。
寶釵微微頷首:趙掌櫃不必多禮,我今日只是來看看。
進入店內,寶釵眼前一亮。
寬敞的廳堂內,各色綢緞按質地、顏色整齊排列,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幾位貴婦人正在挑選料子,見寶釵進來,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是新到的雲錦,趙掌櫃引她到一處櫃檯前,江南剛送來的,市面上獨此一家。
寶釵伸手撫摸那光滑的緞面,觸手生涼,花紋精緻得令人驚歎。
她想起陸遠說做幾身新衣裳時的神情,嘴角不由微微上揚。
賬本拿來我看看。她輕聲道。
趙掌櫃連忙奉上賬冊。寶釵仔細翻閱,不時詢問幾句。她
發現上月有一筆賬目對不上,便指著問道:這五十兩銀子的差額是怎麼回事?
趙掌櫃額頭冒汗:回姨娘的話,是...是給忠順王府的孝敬...
寶釵眉頭微蹙:大人知道嗎?
這...趙掌櫃支支吾吾,往年都是這麼做的...
寶釵合上賬本,聲音輕柔卻堅定:從今往後,所有支出必須報備。這筆錢我會向大人請示,你先記著。
趙掌櫃連連稱是,態度更加恭敬。
接下來,寶釵又去了香料鋪和胭脂鋪,同樣認真查賬,詢問經營情況。
那些掌櫃起初見她年輕,又是女子,不免有些輕視,但很快就被她細緻入微的問題和敏銳的商業頭腦所折服。
姨娘真不愧是薛家出來的,一位老掌櫃感嘆,這看賬的本事,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還厲害!
時近正午,寶釵帶著鶯兒從一家瓷器店出來,準備去最後一家酒樓看看。
街上行人漸多,她們沿著街邊慢慢走著。
姑娘累了吧?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腳?鶯兒關切地問。
寶釵搖搖頭:不礙事,看完酒樓就回去。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幾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兒騎著高頭大馬橫衝直撞,路人紛紛避讓。
快讓開!沒長眼嗎?
為首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白淨卻帶著幾分戾氣,手中馬鞭隨意揮舞,嚇得一個小販摔倒在地,筐中水果滾了一地。
寶釵連忙拉著鶯兒退到路邊,低頭避開。
那夥人卻在她面前勒住了馬。
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生得這般標緻。為首的男子眯著眼打量寶釵,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
寶釵心頭一緊,仍保持鎮定:這位公子請讓一讓,妾身還有事。
急甚麼?男子翻身下馬,逼近幾步,本公子趙德寶,忠順王爺是我姐夫。小娘子怎麼稱呼?
寶釵後退一步,臉色微白。
這趙德寶在京中惡名昭著,仗著姐姐是忠順王最寵愛的側妃,橫行霸道,無人敢管。
妾身夫家姓陸,請公子自重。寶釵強壓驚慌,聲音卻有些發抖。
趙德寶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哪個陸家?莫不是那個錦衣衛陸遠?哈哈,聽說他新納了個姨娘,就是你?
他伸手就要摸寶釵的臉,寶釵急忙側身避開。
公子請放尊重些!鶯兒擋在寶釵面前,卻被趙德寶一把推開。
滾開,賤婢!趙德寶厲聲喝道,隨即又對寶釵嬉皮笑臉,陸閻王有甚麼好?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
周圍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卻無人敢上前。
寶釵環顧四周,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薛蟠!
他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個茶攤旁,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哥哥...寶釵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向薛蟠投去求救的目光。
薛蟠卻臉色大變,迅速低下頭,轉身鑽進了茶鋪後門。
寶釵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看甚麼看?趙德寶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沒發現甚麼異常,又轉回來,小娘子,別不識抬舉。來人,請陸夫人到我們府上坐坐!
他身後幾個小廝立刻圍上來,伸手就要拉扯寶釵。
寶釵急得眼眶發紅,卻無處可逃。
住手!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人群自動分開,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而來,腰間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寶釵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然認出那挺拔如松的身影——陸遠!
趙德寶回頭,看到陸遠,先是一愣,隨即不屑地撇嘴:我當是誰,原來是陸大人。怎麼,本公子跟你家姨娘說幾句話都不行?
陸遠面若冰霜,大步走到寶釵身邊,將她護在身後:趙德寶,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你眼裡還有王法嗎?
王法?趙德寶哈哈大笑,我姐夫就是王法!陸遠,別以為當個錦衣衛就了不起了,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陸遠冷笑一聲,突然出手如電,一把扣住趙德寶伸向寶釵的手腕,用力一扭。
趙德寶慘叫一聲,跪倒在地,你、你敢動我?
大人!寶釵驚呼,生怕陸遠惹上麻煩。
陸遠卻不理會,一腳踹開撲上來的小廝,另一隻手已抽出繡春刀,刀尖直指趙德寶咽喉:錦衣衛辦案,妨礙者,殺無赦!
那幾個小廝見狀,嚇得不敢上前。
周圍百姓一片譁然,有人小聲議論:陸閻王發威了!
陸遠!你、你知道我是誰...趙德寶臉色慘白,卻還在嘴硬。
知道,陸遠聲音冰冷,忠順王爺的小舅子,當街調戲我陸遠的妻子。
他故意提高聲音,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楚,今日就是王爺親自來了,我也照抓不誤!
寶釵聽到二字,心頭一震,抬頭看向陸遠堅毅的側臉,一時五味雜陳。
來人!陸遠一聲令下,幾個錦衣衛校尉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把這些人都帶回衙門,以擾亂治安、侮辱官眷論處!
趙德寶被拖走時還在叫囂:陸遠!你給我等著!我姐姐不會放過你的!
陸遠充耳不聞,轉身檢視寶釵情況:受傷了嗎?
寶釵搖搖頭,眼眶卻紅了:大人怎麼來了?
正好路過。陸遠輕描淡寫,卻不說他其實是聽說寶釵獨自出門,特意跟來看看。
他目光掃過周圍,在茶鋪後門瞥見一抹倉皇逃竄的身影,眼神一冷:薛蟠剛才在這裡?
寶釵低下頭,預設了。
陸遠冷哼一聲,沒再多言,只是脫下自己的披風給寶釵披上:回去吧。
回府的馬車上,寶釵一直沉默不語。陸遠坐在對面,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害怕了?他忽然問。
寶釵抬頭,眼中含淚卻帶著堅定:不,妾身只是...沒想到大人會...
會為了你得罪忠順王府?陸遠嗤笑一聲,你以為我陸遠是甚麼人?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
寶釵心頭一熱,眼淚終於落下來:妾身給大人添麻煩了。
陸遠伸手,粗糲的拇指擦過她臉頰的淚痕:記住,從今往後,你就是陸府的當家主母。誰若對你不敬,就是與我陸遠為敵。
寶釵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明白為何晴雯會說大人待自己人極好。
這個在外人眼中冷酷無情的男人,對自己人卻有著超乎想象的庇護。
謝謝大人。她輕聲道,心中那堵防備的牆,此刻已轟然倒塌。
馬車緩緩駛入陸府大門,寶釵知道,從今天起,這裡將真正成為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