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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這是在幫你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寧國府正堂內,一隻青瓷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飛濺的瓷片劃過跪地小廝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廢物!都是廢物!

賈珍暴怒的聲音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他面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突。

連個人都撈不出來,養你們何用?

賴大匍匐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老爺息怒!北鎮撫司那幫殺才油鹽不進,龐指揮使推說陸遠是皇上親信,他...他也插不上手...

放屁!

賈珍一腳踹翻身旁的酸枝木几案,几案上的文房四寶嘩啦散落一地。

我賈家世代勳貴,難道連個錦衣衛千戶都奈何不得?

————

窗外春雨淅瀝,將庭院中的海棠打得零落。

秦可卿立在屏風後,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她今日著一襲藕荷色繡蘭花的褙子,襯得肌膚如雪,卻掩不住眼底的驚惶。

賈蓉被關押的訊息今晨傳來,說是受了之刑,兩腳幾乎廢了。

奶奶,老爺喚您過去。寶珠匆匆走來,聲音壓得極低。

秦可卿身子一顫,帕子上的絲線被無意識扯斷了幾根。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轉入正堂,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兒媳見過公公。她福身行禮,聲音輕若蚊吶。

賈珍轉身,目光如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

今日秦可卿梳著慵妝髻,只簪一支素銀簪子,卻愈發顯得脖頸修長如玉。

賈珍喉結滾動,怒火中燒的臉上竟浮現一絲異樣的潮紅。

可卿啊,他突然換了副和藹口氣,伸手虛扶,蓉兒的事你也知道了。為今之計,只有你再走一趟陸府了。

秦可卿低垂的眼睫劇烈顫動,胸口如壓了塊巨石,呼吸都困難起來。

三日前從陸府回來,那錦衣衛統領在她耳邊低語三日後未時,西郊梅園的話猶在耳邊,像條毒蛇般纏繞著她。

公公,那陸大人...他...秦可卿朱唇輕啟,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賈珍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突然抓住她纖細的手腕:怎麼?你丈夫身陷囹圄,你就忍心見死不救?

力道之大,立刻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留下紅痕。

兒媳不敢...秦可卿疼得眼眶泛紅,卻不敢掙扎。

尤氏在一旁看得真切,忙上前打圓場:老爺別急,可卿最是懂事,定會全力救蓉兒回來。

說著遞給秦可卿一個哀求的眼神。

秦可卿閉了閉眼,一滴淚無聲滑落。

她知道,在這深宅大院裡,自己不過是件漂亮的器物,任人擺佈。

兒媳...這就去準備。

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轉身時裙角掃過地上碎瓷,發出細微的聲響。

---

陸遠府邸的花廳內,秦可卿端坐在客座上,手中的茶早已涼透。

她不敢多動,只悄悄打量著四周陳設——花梨木的傢俱泛著溫潤光澤,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筆法疏朗有致,全然不似武將府邸應有的粗獷。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幅《寒江獨釣圖》,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意境清冷孤高,與主人身份形成奇妙反差。

秦少奶奶久等了。

清冷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秦可卿慌忙起身,卻不料撞翻了茶几。

茶盞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陸遠大步走入,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件靛青色直裰,腰間繫著羊脂玉帶鉤,整個人如出鞘利劍般銳利逼人。

他掃了眼地上狼藉,唇角微揚:少奶奶不必驚慌。

秦可卿福身行禮,鬢邊一縷青絲垂落,襯得臉色愈發蒼白:民婦失禮了...

無妨。陸遠徑自在上首坐下,忽然朝門外道,鶯兒,換新茶來。

聽到這名字,秦可卿猛地抬頭,正見一個穿杏紅比甲的丫鬟端著茶盤款款而入。

那丫鬟約莫十六七歲,眉目如畫,行走間姿態嫻雅,全然不似尋常婢女。

鶯兒姑娘?秦可卿驚撥出聲,隨即意識到失態,忙用帕子掩住唇。

鶯兒也是一愣,手中茶盤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潑灑。

她偷眼瞧了瞧陸遠,見主人並無責怪之意,才輕聲道:秦少奶奶安好。

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陸遠接過茶盞,似笑非笑:少奶奶認識我這丫頭?

秦可卿心思電轉,想起前些日子薛家送丫鬟的傳聞,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著鶯兒髮間那支熟悉的銀簪——分明是寶釵舊物,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連薛家那樣的皇商都要向錦衣衛低頭,何況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

鶯兒姑娘原是薛大姑娘的貼身丫鬟,曾在詩會上見過。

秦可卿勉強笑道,接過新茶時指尖與鶯兒相觸,皆是冰涼。

陸遠啜了口茶,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既如此,鶯兒留下伺候吧。

鶯兒低頭應是,站到秦可卿身側,卻悄悄遞了個安慰的眼神。

秦可卿心中一暖,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

少奶奶此來,還是為令夫之事?陸遠開門見山,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

秦可卿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花紋:大人明鑑,聽聞拙夫在獄中受了刑...

按《大明律》,殺人者當斬。

陸遠突然傾身向前,目光如炬,賈蓉手上不止一條人命。

秦可卿呼吸一滯,胸口劇烈起伏。

她當然知道賈蓉那些勾當,可親耳聽人說出來,仍是如芒在背。

大人...她聲音發顫,若...若大人肯高抬貴手...

陸遠突然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勢漸大,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他背對著她,聲音冷峻:三日前我說過,要救賈蓉,只有一個法子。

秦可卿手中的帕子絞成了麻花。

那日在錦衣衛衙門,這個男人在她耳邊低語的條件,每每想起都令她渾身戰慄。

大人何必為難民婦...她聲音細若遊絲,幾不可聞。

陸遠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為難?少奶奶在寧國府過的是甚麼日子,自己心裡不清楚?

這話如利箭直刺心窩,秦可卿臉色刷地慘白。

她求助般看向鶯兒,卻見小丫鬟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鶯兒,告訴少奶奶,在我府中可曾受過委屈?陸遠突然道。

鶯兒抬頭,眼中含淚卻語氣堅定:回大人,奴婢在府中備受優待,大人從不曾...不曾逾矩。

說到最後,聲音漸低,臉頰飛紅。

陸遠滿意地點頭,重新坐回秦可卿對面:少奶奶聽見了?我陸遠雖不是甚麼正人君子,卻也不屑用強。

秦可卿心跳如鼓,耳邊嗡嗡作響。

她當然明白陸遠話中深意——這是要她心甘情願獻上自己。

大人,這...這實在...她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

陸遠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啪地甩在桌上:少奶奶不妨先看看這個。

秦可卿顫抖著展開,只掃了幾眼就如遭雷擊——這是賈蓉的供詞!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賈珍如何趁兒子不在時潛入兒媳房中,如何威逼利誘...

甚至詳細到時辰、地點、她當日所穿衣飾!

這...這不可能...

她眼前發黑,供詞上的字跡扭曲變形,化作無數嘲笑她的鬼臉。

賈蓉為求自保,可是甚麼都招了。陸遠聲音冰冷,更可笑的是,寧國府上下皆知此事,卻無一人為你主持公道。

秦可卿再也支撐不住,伏在案上無聲啜泣。

多少夜晚的屈辱,多少白天的強顏歡笑,此刻全被血淋淋地攤開在這陌生男人面前。

鶯兒忍不住上前,輕輕撫著她的背,眼中淚光閃動。

陸遠靜靜等她哭夠,才緩緩道:我這是在幫你。離開那個魔窟,跟了我,至少能活得像個真正的人。

秦可卿抬起淚眼,看著眼前這個毀了她平靜生活的男人。

他眉目如刀,眼中卻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似是憐憫,又似慾望。

可...可他是我的丈夫...她虛弱地反駁。

陸遠冷笑:一個明知你受辱卻裝聾作啞的丈夫?一個手上沾滿無辜百姓鮮血的丈夫?

他起身踱到她面前,俯身低語,還是說,少奶奶捨不得寧國府的榮華富貴?

我沒有!

秦可卿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怒。

這一瞬間,她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貴婦,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子。

陸遠眼中精光一閃,知道已經戳中要害。

他直起身,語氣突然緩和:這樣吧,少奶奶回去告訴賈珍,想救他兒子可以,但要用你來換。看他如何抉擇。

秦可卿怔住,沒想到陸遠會提出這樣的試探。

她腦海中浮現賈珍那張道貌岸然的臉——那個在祠堂裡義正詞嚴訓斥族人,轉身卻摸進她臥房的偽君子。

若...若他答應呢?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不正說明寧國府上下,從老到少,都是一丘之貉?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秦可卿慘白的臉。

她突然明白了陸遠的用意——這不僅是對賈府的羞辱,更是要她親眼見證自己有多不被珍視。

好...

她艱難地吐出這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民婦...試試。

陸遠滿意地點頭,忽然伸手替她拭去頰邊淚痕。

指尖溫度灼人,驚得秦可卿向後一縮。

鶯兒,送少奶奶出去。

陸遠收回手,轉身走向書案,背影挺拔如松,記住,三日後未時,西郊梅園。我等你。

秦可卿渾渾噩噩地起身,雙腿如灌了鉛般沉重。

鶯兒攙扶著她向外走,在穿過迴廊時突然塞給她一個小巧的香囊。

奶奶保重。

鶯兒低聲道,眼中滿是擔憂,陸大人雖嚴厲,卻...卻比賈府那些人強上百倍。

秦可卿握緊香囊,嗅到一絲安神的沉香氣味。

她看著這個昔日的詩友丫鬟,如今已是錦衣衛府中的侍女,心中百味雜陳。

轎子緩緩離開陸府時,雨停了。

秦可卿掀開轎簾,望著雲層中透出的一線天光,忽然想起《寒江獨釣圖》中那個孤獨的漁翁。

在這世上,她何嘗不是一葉孤舟?

前路茫茫,無處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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