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燈光昏黃如豆,在潮溼的水泥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許大茂蜷縮在角落,雙手抱膝,指甲深深掐入小腿的皮肉裡。
八月的熱氣透過單薄的囚服滲入骨髓,他卻感覺不到熱——恐懼已經凍結了他所有的感官。
縱火、綁架...
這兩個詞在他腦海中不斷迴盪,像兩把鈍刀來回鋸著他的神經。
鐵窗外偶爾傳來看守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臟上。
不能認...絕對不能認...
許大茂把臉埋進膝蓋間,無聲地重複著這句話。
審訊室裡那些刺眼的燈光和逼問還歷歷在目,他慶幸自己當時咬死了只是——兜裡的火柴、家裡的汽油瓶,拉著婁曉娥逃跑...只要沒有目擊者,這些都不能成為鐵證。
但真正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那個叫阿明的人。
許大茂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划著圈,彷彿這樣能理清思緒。
阿明是李家的人,這點他心知肚明。
可一旦牽扯到李家,他許大茂只會死得更快。
得想辦法自救...
他抬起頭,鐵窗外的月光慘白如刀。
拘留所潮溼的黴味混合著尿騷氣,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鄉下放電影時那些破舊的公社禮堂。
突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王忠義的木箱子!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王忠義剛結婚不久,有天深夜他親眼看見王忠義從一輛黑色轎車上搬下來七八個沉甸甸的木箱。
那些箱子看起來古舊得很,搬動時還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許大茂的呼吸急促起來。
王忠義的岳父是出了名的資本家,那些箱子裡裝的肯定是金銀財寶!
在這個破四舊的年頭,光是私藏這些東西就夠他喝一壺的。
要是再添油加醋說成是準備復辟資本主義的證據...
對,就這麼辦!
許大茂激動得差點喊出聲來。
他彷彿已經看到王忠義被赤衛兵押著遊街的場景,婁曉娥哭哭啼啼地跟在後面,而他許大茂則能借此向李家邀功...
想到這裡,他的興奮突然被一陣酸楚打斷。
父母在鄉下省吃儉用,就為了給他攢結婚的錢。
老父親六十多歲了還在各個公社跑著放電影,母親總說等大茂娶了媳婦我們就享福...
許大茂猛地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嚥下一口苦澀的唾沫。
咣噹——
鐵門突然被推開的聲音嚇得許大茂渾身一抖。
他抬頭看見一個瘦高的身影站在門口,逆光中只能看清那人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和筆挺的中山裝。
陳...陳叔?
許大茂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陳叔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掃視著他。
拘留所昏黃的燈光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顯得格外陰森。
許大茂連滾帶爬地撲到鐵柵欄前:
陳叔!您是來接我的嗎?我就知道組織上不會冤枉好人...
閉嘴。
陳叔的聲音不大,卻像刀一樣鋒利。
他走近一步,皮鞋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許大茂,你說了甚麼不該說的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
許大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全都說是巧合!我許大茂以人格擔保...
人格?
陳叔突然笑了,那笑容讓許大茂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這種人也配談人格?
許大茂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就在這時,陳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抖開:
算你識相。李少說了,看在你還有點用的份上,撈你這一次。
拘留所走廊的白熾燈突然閃爍了幾下,許大茂看見陳叔的右手始終插在衣兜裡——那裡鼓鼓囊囊的,明顯藏著甚麼東西。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走吧。
陳叔轉身向外走去。
記住,今晚你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不知道。
許大茂跌跌撞撞地跟上,路過值班室時,他偷眼瞥見兩個看守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桌上還擺著半瓶白酒。
這顯然不是巧合。
外面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許大茂卻覺得無比暢快。
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窗上貼著深色遮陽膜,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上車。
陳叔拉開後車門,自己卻坐進了副駕駛。
許大茂這才注意到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人——是阿強,李兆延的另一個心腹。
阿強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中。
許大茂僵直地坐在後座,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偶爾有路燈的光斑閃過,照亮他慘白的臉。
許大茂。
陳叔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知道為甚麼李少願意撈你嗎?
許大茂的舌頭像打了結:
我...我...
因為你還有用。
陳叔從後視鏡裡盯著他,鏡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但如果有一天你沒用了...
車子猛地一個急剎,許大茂的額頭差點撞上前座。
他抬頭看見一隊赤衛兵舉著火把從車前經過,火光映照下,那些年輕狂熱的面孔如同鬼魅。
到了。
阿強低聲說。
許大茂這才發現車子已經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
這裡他認識——是李家的私人會所,表面上掛著某某學習室的牌子,實際上是李兆延的。
陳叔領著他穿過幽暗的走廊,牆上的畫像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巨大。
許大茂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他。
他想回頭看看,卻被陳叔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亂看。
陳叔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除非你想永遠留在這裡。
會客廳的門是厚重的紅木做的,上面雕刻著精緻的牡丹花紋——這在破四舊運動後本該被砸爛的封建殘餘。
陳叔輕輕敲了三下門,停頓,又敲了兩下。
進來。
裡面傳來一個年輕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許大茂的腿又開始發抖。
門開了,一股檀香混合著菸草的味道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