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夕陽如火,緩緩浸潤著四九城。
盛夏的熱氣掠過微卷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輕響,更添幾分煩悶。
這座千年古都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朦朧的黑暗裡屏息,只有零星散落的燈火,如同巨獸沉睡時偶爾睜開的眼睛,在遠處警惕地閃爍。
白日裡的喧囂與標語口號聲已然沉寂,但一種無形的張力卻在街巷間瀰漫。
而位於南鑼鼓巷附近的95號大院,這座看似與京城無數個普通居民院落別無二致的四合院,青磚灰瓦,朱漆斑駁,即將被捲入一場由權力與慾望交織的暗流之中,成為風暴初起的中心。
許大茂懷揣著那厚實得讓他心慌又心醉的兩百塊錢“鉅款”,手裡緊緊攥著那兩條用牛皮紙小心包好、卻故意露出“中華”二字商標的香菸,興沖沖地踏進了大院的門檻。
他特意挺直了平日裡有些佝僂的腰板,腳步踩得又重又響,皮鞋底敲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臉上掛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壓不住的得意,眼神左右掃視,彷彿在向每一個可能從窗戶後面窺探的鄰居宣告:我許大茂,今時不同往日了!
果然,正在自家門口煤爐子前封火、準備休息的鄰居張大媽聞聲抬起頭。
她那雙善於捕捉各家各戶風吹草動的眼睛,立刻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釘在了許大茂手中的香菸上。
那鮮豔的紅色商標,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竟顯得如此耀眼。
“喲!大茂!”
張大媽立刻放下火鉗子,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快步湊了上來,聲音裡充滿了驚歎與探究。
“這是……發財啦?瞅瞅這煙,了不得啊!”
許大茂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故意把煙又往上揚了揚,讓那“中華”兩個字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張大媽眼前,鼻腔裡哼出一聲帶著優越感的輕笑:
“咳,沒啥,朋友硬塞的,說是中華!嚐嚐鮮兒。張大媽,您見過這牌子的煙嗎?”
他明知故問,語氣裡的炫耀幾乎要溢位來。
張大媽咂咂嘴,眼睛眯成一條縫,伸手似乎想摸一下,又縮了回去,嘴裡嘖嘖有聲:
“嘖嘖嘖,中華煙!這可是幹部抽的煙吶!我這老婆子哪見過這個?光聽說過了。大茂啊,你這是……攀上甚麼高枝了?跟大媽說說,也讓大媽替你高興高興!”
她的語氣充滿了羨慕,但更深處的,是那種衚衕里老住戶對他人隱私本能般的窺探欲。
許大茂心中得意更甚,但臉上卻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擺了擺手:
“天機不可洩露,不可洩露啊!您啊,就甭打聽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大媽那渴望繼續追問的眼神,哼起了不成調的革命歌曲,邁著更加輕快的步子,穿過前院,徑直朝自己位於後院的屋子走去。
他完全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絲毫沒有察覺到,就在前院通往中院的月亮門旁,那堆摞得整整齊齊的蜂窩煤後面,有一雙沉靜得與年齡不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是前院最不起眼的劉家小子,劉光福,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平時沉默寡言,見了人只會靦腆地低頭喊聲“叔”或“嬸”,院裡的大人們幾乎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此刻,這雙平日裡顯得有些木訥的眼睛裡,卻閃爍著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銳利和冷靜。
他像一隻潛伏在陰影裡的幼豹,悄無聲息地觀察著獵物的一舉一動。
直到許大茂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拐角,劉光福才緩緩從煤堆後面挪出來。
他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煤灰,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自己,這才貓著腰,腳步輕快地穿過前院,一溜煙鑽進了中院何雨柱的家。
何雨柱,院裡人都叫他“傻柱”,其實他一點也不傻,只是性子直,脾氣倔,以前是軋鋼廠食堂的大廚,做得一手好菜,也愛打抱不平,經過王忠義調教,可謂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剛收拾完碗筷,正就著鹹菜疙瘩呷著二兩散裝白酒,看見劉光福進來,抬了抬眼皮。
“柱子哥。”
劉光福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卻清晰。
“許大茂回來了,手裡拿著兩條中華煙,走路都帶風,看起來得意得不行,跟前院張大媽還顯擺呢。”
何雨柱聞言,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放下酒杯,臉色沉了下來。
中華煙?這可不是許大茂這種電影院放映員平時能消費得起的東西,更何況是兩條!
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我知道了。”
何雨柱沉聲道,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塊錢,塞到劉光福手裡。
“光福,幹得好。這錢拿去吧,別讓你爹知道,不然他一分都不會給你留。繼續替我盯著點許大茂,特別是他晚上要是出門,或者有甚麼異常舉動,立刻來告訴我。”
劉光福接過錢,用力點了點頭,沒多說話,轉身又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何雨柱坐不住了。
劉光福是他特意收買的‘小弟’,自己和建國畢竟精力有限,這也是和王忠義學的花小錢辦大事。
他立刻起身,先到前院叫上了正在休息準備晚上守夜的李建國。
李建國為人正派,是和王忠義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他家又受王忠義父母的恩惠,也是王忠義非常信任的人之一。
接著,他又去王忠義家叫來了周梅。
三人在何雨柱那間充滿油煙和飯菜香味的小屋裡聚攏。
何雨柱把門掩上,語氣沉重地把劉光福報信的情況說了一遍。
“……許大茂今天回來很是得意,還拿了兩條中華煙,這太反常了。我琢磨著,恐怕他是跟李家人搭上線了。”
何雨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另外兩人的心上。
李建國聞言,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甚至閃過一絲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