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長白山巨大的輪廓在星輝下沉默地匍匐著，像一頭沉睡萬古的洪荒巨獸，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整片天地的氣脈。
王忠義站在山腳，仰頭望去，那連綿不絕的峰巒在黑暗中勾勒出鋸齒般參差的剪影，直插入幽邃的星空。
山林深處傳來的風，帶著松針、腐葉、冰雪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撲面而來。
空氣清冽得刺骨，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被冰泉洗滌，而那稀薄卻真實存在的天地靈氣，則如絲如縷，滲入他因長途奔襲而略顯疲憊的經脈，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了山林。
起初尚有獵人踩出的模糊小徑，但很快，人類活動的痕跡便被蓬勃的野性徹底吞沒。
參天古木的枝椏在頭頂交錯，織成一張密不透光的巨網，僅有零星光斑從縫隙漏下，在地上投出詭異晃動的光點。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柔軟而富有彈性，踩上去悄無聲息，卻也隱藏著斷枝、溼滑的苔石和可能突然塌陷的坑洞。
夜視能力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王忠義的雙眼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金芒，視野中的一切褪去了色彩，卻呈現出清晰的黑白灰層次與輪廓，纖毫畢現。
但這並未減輕長白山帶給他的壓迫感。
相反，當視覺依賴被強化，那些潛藏在寂靜中的細節便愈發驚心動魄。
扭曲如鬼爪的枯枝，在風中發出“嘎吱”的呻吟；巨大的、佈滿瘤節的樹根從地面暴起，形同蟄伏的蟒蛇；形態奇特的真菌在倒木上幽幽發光，彷彿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更深處，傳來各種難以辨識的聲響：遠處山澗流水沉悶的轟鳴，近處灌木叢中不知名小獸窸窣的竄動，貓頭鷹淒厲的短啼劃破夜空，以及……那悠長、蒼涼、彷彿從大地深處升起的狼嚎，時遠時近，在群山中迴盪，激起一片又一片不安的騷動。
王忠義收斂了所有氣息，將自身融入這片原始荒野的節奏。
他步履輕盈，如靈貓般在障礙間穿梭，儘量避免觸碰枝葉，不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
胸前的玉佩偶爾傳來一絲溫熱，但熱度微弱且短暫，指向的方位也並非他急於深入的區域。
他知道，百年以上的靈藥，絕非生長在外圍尋常之地，它們往往隱匿在靈氣更為匯聚、人跡更難抵達的險絕之處，或是懸崖絕壁，或是深谷幽潭，或是被強大生物守護的巢穴附近。
危險，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當他穿過一片格外茂密的嶽樺林時，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引起了他的警覺。
那聲音不同於風吹樹葉，也不同於小獸跑動，更像是某種沉重而柔軟的東西摩擦過地面。他立刻停步，屏息凝神，目光如電掃向聲音來源。
左側約十米外，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正在不自然地晃動。
緊接著，一個碩大、三角狀的頭部緩緩探了出來，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著冷冰冰的鱗光。
那是一條蛇，一條體型驚人的烏蘇裡蝮蛇！
它的身軀有水桶般粗壯，盤踞在蕨叢後的陰影裡，長度難以估量，一雙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死死鎖定了王忠義的方向。
顯然，王忠義無意中闖入了它的領地，或者，它早已將這位不速之客當作了潛在的獵物。
王忠義心中一凜。
烏蘇裡蝮蛇本就毒性猛烈，而長白山中的異種，受靈氣滋養，恐怕更為可怕。
他緩緩向右側移動，試圖繞開。
然而，那巨蛇的頭顱也隨之轉動，信子吞吐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身軀開始緩緩舒展，做出攻擊前的蓄勢姿態。
不能硬闖，也不能後退示弱。
王忠義眼神一凝，體內真氣悄然流轉至足底湧泉穴，身形陡然變得飄忽。
就在巨蛇頸部肌肉收縮、即將彈射而出的剎那，他足尖一點身旁的樹幹，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並非向前或向後，而是斜向上方掠起，在空中一個輕巧的折轉，落在了三米外另一棵大樹的橫枝上。
巨蛇的攻擊落空，頭顱狠狠撞在之前王忠義站立位置後方的樹幹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樹皮碎裂紛飛。
它似乎被激怒了，龐大的身軀迅速從蕨叢中完全游出，竟有七八米長，鱗甲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恐怖聲響，昂起頭，冰冷的豎瞳再次鎖定了樹上的王忠義。
王忠義不欲糾纏，在樹枝上借力，再次騰躍，幾個起落間，已將巨蛇甩在身後茂密的林間。
他能感覺到那充滿惡意的注視仍黏在背上，但距離在拉遠。
直到徹底聽不到那令人不適的摩擦聲，他才稍稍放緩速度，心中對長白山的危險評估又提高了一層。
這還只是外圍，便已遇到如此兇悍的變異毒蛇，深處不知還藏著何等可怕的存在。
繼續前行，地勢開始起伏，出現了更多的岩石和陡坡。
他沿著一條几乎乾涸的古老河床向上攀登，河床里布滿被水流磨圓了的巨石，石縫間生長著頑強的灌木和地衣。
月光在這裡稍微慷慨了一些，清輝灑在灰白色的石頭上，映出一片慘淡的光暈。
然而，這片看似開闊些的地帶，卻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臊氣味。
王忠義立刻警惕，伏低身形，藉助巨石的陰影潛行。
很快，他看到了氣味的來源——前方一塊平坦的巨石上，散落著一些新鮮的動物骨骸，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筋肉。
從骨骼形狀看，像是一隻成年的梅花鹿。而在巨石下方背風的凹陷處，赫然臥著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東北豹。
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身軀即使在休息中也蘊含著可怕的力量，金黃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著華麗的光澤，上面佈滿美麗的黑色環斑。
它似乎剛剛飽餐一頓，正慵懶地舔著前爪，但那雙在黑暗中如同兩盞小燈籠般的眼睛，卻時不時掃視著四周，耳朵機警地轉動，捕捉著任何風吹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