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綢緞,緩緩覆蓋了這座瀕海都市。
海灣方向,那曾映紅天際的詭異火光已然減弱,只剩下幾縷不甘的暗紅色餘燼,在焦黑的殘骸深處若隱若現。
然而,沖天的濃煙卻愈發囂張,它們翻滾著、糾纏著,形成一道巨大的、不祥的帷幕,將原本應該璀璨的星河徹底遮蔽。
城市自身的燈火被迫提前點亮,蜿蜒的街道上,官方的車輛——警車、消防車、閃爍著不明標識的黑色公務車——匯成一條條急促而沉默的溪流,穿梭在樓宇之間。
市民們的身影在燈影下晃動,他們依舊出門,購物,交談,試圖維持生活表面的運轉,彷彿白晝那震徹海灣的爆炸與沖天烈焰,只是一場集體性的、遙遠而失真噩夢。
但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通訊網路中瘋狂流轉的碎片化資訊,以及每個人眼底深處那無法掩飾的驚悸,都在無聲地宣告:那不是噩夢。
那是一記沉重的、裹挾著血腥與鐵鏽味的警告,一個面向整個舊有秩序的、冷酷無情的宣言。
與深城表面剋制下的暗流湧動、以及香江某些角落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不同,在英倫、曼徹斯、博明翰,憤怒的國民走上了街頭。
他們揮舞著米字旗,高喊著復仇的口號,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將唐寧街十號的磚石熔化。
帝國的尊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踐踏,血債必須血償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與街頭洶湧的民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白金漢宮與白廳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女皇陛下未曾發表公開講話,內閣總理大臣也只是出面呼籲冷靜,要求徹查。
這種壓抑的應對,並非源於怯懦,而是源於一種更深層次的無措與寒意——直到此刻,尊貴的閣下們甚至連敵人是誰,來自何方,意圖為何,都一無所知。
盲目的報復,拳頭該揮向何處?
這種來自本土的巨大壓力,不可避免地沿著殖民體系的毛細血管,精準地傳遞到了香江這座東方明珠。
約翰森和安德森,作為最先抵達現場、親眼目睹了部分慘狀的先遣調查小隊負責人,也被要求列席。
但他們很清楚,自己在這裡的角色,不過是兩塊人形的“資訊板”,是接受盤問和提供細節的工具。
兩人坐在長桌末端,脊背挺得筆直,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從房間各個角落投射過來的、審視而沉重的目光。
會議室仿照倫敦議會廳的風格,穹頂高懸,深色胡桃木長桌光可鑑人,牆上懸掛著維多利亞女王和現任女皇的肖像,她們的目光似乎也帶著審視與憂慮。
空氣裡混雜著高階雪茄的醇厚、昂貴香水的淡雅,以及一種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名為“恐懼”的酸澀氣息。
總督詹姆斯·菲茨拉德爵士坐在主位,他是一位典型的舊式帝國官僚,年近六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即便在如此情境下,依舊穿著熨帖的三件套西裝。
他手中那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已經燃燒了近半,灰白的菸灰顫巍巍地懸著,如同他此刻搖搖欲墜的心境。
他始終沉默地聽著約翰森和安德森交替的彙報,兩人乾澀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描述著駐地毫無聲息的屍體、“榮光”號上觸目驚心的死亡寂靜、火光沖天的爆炸、以及那種非人的、近乎神級的手段。
“……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有效的抵抗痕跡,長官。”
約翰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好像……就好像他們是在一瞬間同時失去了戰鬥力。武器散落的位置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交戰後的狀態。”
彙報終於結束。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雪茄燃燒的細微噝噝聲,以及某位官員不自覺用指甲敲擊桌面的輕響。
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尤其是幾位軍方代表,他們的驕傲與自信,彷彿隨著“榮光”號的沉沒一同被擊碎了。
“咔噠。”
菲茨拉德總督終於將雪茄擱在水晶菸灰缸邊緣,那聲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抬起眼,深邃的眼窩下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慮,但更多的是一種急於尋找宣洩口的焦躁。
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約翰森和安德森身上,聲音低沉而沙啞:
“先生們,你們的報告很……詳細。那麼,基於你們的所見所聞,還有你們的個人判斷。”
他刻意頓了頓,加重語氣。
“敵人,究竟是哪方勢力?”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一種引導。
在會議開始前,菲茨傑拉德爵士已經動用了自己所有的情報網路和分析團隊,結果卻是一片茫然。
襲擊手法聞所未聞,動機模糊不清,現場留下的線索支離破碎甚至自相矛盾。
作為這裡的最高行政長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災難意味著甚麼——不僅是帝國顏面的掃地,更是他個人政治生涯的終結,甚至可能牽連到本土支援他的家族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