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樓,林國棟請王忠義到辦公室喝茶。
辦公室很簡樸,一張老式辦公桌,幾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廠區的平面圖和幾張獎狀。
最顯眼的是窗邊的一盆蘭花,長得鬱鬱蔥蔥,給沉悶的辦公室帶來一絲生機。
林國棟親自泡茶,手法嫻熟。茶香嫋嫋中,他再次感謝王忠義的救命之恩。
王忠義擺擺手:
“林老哥,那件事不必再提。咱們現在說說廠子的事。”
他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
“我今天看了一圈,廠子的問題很多,但優勢也很明顯。工人們對廠子有感情,技術底子還在,裝置雖然老舊但保養得不錯。最重要的是,林老哥你是個實在人,工人們都服你。”
林國棟苦笑:
“光有人心有甚麼用,廠子要的是效益。”
“人心就是最大的資本。”
王忠義認真地說。
“我見過太多工廠,裝置先進,管理嚴格,但工人沒有歸屬感,產品質量反而上不去。你們廠雖然裝置落後,但工人們用心做,產品質量其實不差,只是不符合市場需求。”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
“林老哥,實話實說,無論是技術、資金還是銷路,我都能解決。但問題是,你能給到我甚麼?”
林國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他能給王忠義甚麼?
廠子瀕臨倒閉,負債累累,唯一值錢的就是這塊地和這些老舊裝置和倉庫堆積的老款腳踏車。
可王忠義顯然不缺這些。
“我……”
林國棟艱難地開口。
“王老弟,廠子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實在拿不出甚麼像樣的東西。但如果你肯幫忙,以後......”
王忠義搖搖頭:
“林老哥,我是在問,除了廠房裝置,這個廠還有甚麼價值?或者說,你能提供甚麼獨特的資源?”
林國棟陷入沉思。
王忠義也不催促,慢慢品著茶,給他時間思考。
窗外傳來下班的鈴聲,工人們陸續離開車間,腳踏車鈴聲、說笑聲隱約傳來。
這個老廠雖然困境重重,但依然有著勃勃生機。
良久,林國棟抬起頭,眼中有了些光彩:
“王老弟,我們廠在廣城經營了三十年,雖然現在不行了,但在本地還是有點名聲的。我們的‘六羊’牌腳踏車,老一輩廣城人都知道。另外,我們在華南地區有一些銷售渠道,雖然現在不怎麼用了,但關係還在。”
他越說越激動:
“還有,我們廠裡這些老師傅,都是幹了十幾二十年的,經驗豐富,只是缺人指導。如果你能帶來新技術、新設計,他們一定能很快掌握!”
王忠義點點頭:
“這些才是真正的價值。品牌聲譽、銷售渠道、熟練工人——這些是錢買不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夕陽下的廠區:
“林老哥,我一會就要出發去深城了,可能需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這段時間,我希望你能做三件事。”
“王老弟請講!”
“第一,統計廠裡所有老師傅的特長,車工、鉗工、焊工、電工,每個人擅長甚麼,有甚麼絕活,整理成冊。”
“第二,清理倉庫,把積壓的腳踏車分類。哪些質量好可以繼續賣,哪些有小問題需要返修,哪些完全過時了只能處理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王忠義轉過身,目光炯炯。
“想想你們廠最大的優勢是甚麼。不是裝置,不是廠房,而是別的甚麼東西。我希望等我再來時,你可以給我一個能打動我的答案,一個讓我心動的答案。”
林國棟鄭重地點頭:
“好,我一定做到!”
下午四點半,王忠義要出發了。
林國棟安排廠裡最好的車送他去車站,那是一輛保養得不錯的舊上海牌轎車。
臨行前,廠裡的幾個老師傅都來送行。
老吳握著王忠義的手:
“王同志,你教的那個車床調整方法,我們已經在其他機床上試了,真的管用!精度都提高了!”
焊工老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王同志,早上我態度不好,你別介意。你教的那個接地方法,我們試了,焊接質量確實穩定多了。”
王忠義笑著拍拍他們的肩:
“老師傅們客氣了,你們經驗豐富,我只是提點小建議。廠子要靠你們才能好起來。”
林傳君一直站在父親身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忠義。
這個北方的年輕人只來了半天,就讓廠裡發生了這麼多變化,他心中充滿了崇拜。
“王...王叔,你還會回來嗎?”
林傳君忍不住問。
王忠義猶豫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會的,一個月後我就再來。到時候也希望看到你的成長,能夠獨當一面。”
坐進車裡,王忠義最後看了一眼六羊腳踏車廠。
夕陽給老舊的廠房鍍上一層金色,榕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個廠子就像一位垂暮的老人,雖然步履蹣跚,但骨子裡還有著不屈的韌性。
車子緩緩駛出廠門,王忠義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腦海中已經開始規劃:香江的任務完成後,如果時間允許,也許真的可以幫這個廠子一把。
不只是出於對林國棟的好感,更是因為他看到了這個廠子的以後潛力。
裝置可以更新,技術可以引進,款式可以設計,但一個團結的工人團隊、一個在當地有聲譽的品牌、一位深得人心的領導者——這些才是最難得的。
而且,在廣城有一個可靠的據點,對他未來的工作也許會有幫助。
王忠義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車子駛向火車站,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
廣城的街燈次第亮起,夜市開始熱鬧起來。
這座南方城市正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煥發新生,而像六羊腳踏車廠這樣的老企業還有很多,能否跟上時代的步伐,還是個未知數。
但至少,今天他播下了一顆種子。
一個月後,再回來看它是否值得自己投資吧。
王忠義這樣想著,拎起簡單的行李,走進了廣城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