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義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匣。
帛書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小心地放下玉牌——入手溫潤的觸感久久不散——轉而拿起了那捲帛書。
深青色絲線系成一個精巧的如意結。
他捏住線頭,輕輕一拉,絲線滑落。
帛書緩緩展開,材質果然特殊。
看似柔軟的絲綢,展開時卻有一種紙張般的挺括感,且歷經百餘年歲月,沒有絲毫脆化的跡象。
帛面淡黃,上面的字跡是用特製的墨書寫的,烏黑髮亮,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寫就。
開篇三個古篆大字,筆力遒勁,彷彿要破帛而出:
《長生訣》。
王忠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快速瀏覽下去。
帛書內容並不算長,大約萬餘字,還有一些圖解,分為序言、總綱、功法篇三部分。
序言闡述了此訣的淵源,自稱源自上古道家真傳,為木屬性修煉法門,修至大成可“長生久視,與天地同壽”,並擁有“施雲布雨、移山填海”之能。
總綱則概括了修煉的九重境界,從“養氣築基”到最終的“飛昇成仙”。
功法篇最為詳細,記載了每個階段的具體呼吸法、觀想法、行氣路線,以及所需的輔助材料、注意事項等等。
快速掃視一遍後,王忠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狂喜嗎?有一點。
這無疑是一部真正的、體系完整的修煉秘籍,遠非他之前的“養生訣”可比。
尤其是其中關於“木屬性”的闡述,與養生訣追求生機、滋養身體的理念一脈相承,卻又精深玄妙了何止百倍。
但更多的,是清醒的審視。
序言中那些“長生不老”“移山填海”的描述,他自動打上了折扣。
上古神話,之所以成為神話,正是因為其中摻雜了古人誇張的想象和神化的渲染。
就像《山海經》裡的異獸,可能只是對某些罕見動物的誇張描述;那些開天闢地的傳說,也可能是對自然偉力的神話表達。
更重要的是,那個無法迴避的前提——靈氣。
帛書功法篇中明確提到,修煉之初需“感應天地靈機,引氣入體”。
後續的許多法門、許多效果,都建立在“靈氣”存在且可利用的基礎上。
而根據他的推斷和那些古籍的暗示,這個基礎,在當今這個時代,很可能已經不復存在,或者稀薄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他想起了歷史上一個著名的人物——張三丰。
後世尊稱張真人,傳說其壽逾兩百,達到了“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若按《長生訣》的境界劃分,那所謂的“天人合一”,恐怕也只是“築基期”圓滿,初步打通了自身與外界能量溝通的渠道而已。
而張真人,已經是最近數百年裡,有明確記載的、最接近“修煉者”形象的人物了。
在他之後呢?
無聲無息。
王忠義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長生訣》帛書上。
指尖拂過那些古老的文字,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某種微弱的“意”,一種跨越時空傳遞而來的、對長生大道的執著追求。
這帛書本身,恐怕也不是凡物,才能將這份“意”儲存至今。
他的養生訣,憑藉玉佩的輔助和自身的堅持,已經修煉到了所謂的“先天”之境,也就是身體機能調整到最佳狀態,內氣自生,迴圈不息。
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前路已斷,因為他沒有後續的法門,更因為這個世界可能已經沒有了修煉所需的“靈氣”。
而現在,《長生訣》為他補全了法門。
儘管前路依然渺茫,儘管“靈氣稀薄”很可能是無法逾越的鴻溝,但至少,有了一盞指路的燈。
有了具體的方向、具體的方法,總好過在黑暗中盲目摸索。
更何況,他還有玉佩——噬魂玦。
王忠義將帛書小心卷好,重新系上絲線。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
然後,他將帛書和隱門令並排放在鋪著明黃綢緞的木匣中。
兩件物品靜靜躺在那裡。
碧綠的玉牌,淡黃的帛卷,在陳舊卻依舊明亮的明黃底色上,構成一幅充滿神秘感的畫面。
它們來自一個已經消逝或隱藏起來的時代,帶著那個時代的秘密和力量,穿越百餘年的時光,落在了他的手中。
和寶寶……王忠義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權傾朝野、富可敵國的大貪官形象。
一百多年前,他費盡心機,甚至可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弄到這枚隱門令和《長生訣》,是為了甚麼?
真的是為了在滔天權勢之外,謀求一條“長生”的退路嗎?他是否也曾嘗試修煉,卻因“靈氣消散”而徒勞無功?
他是否曾與那神秘的“隱門”組織有過聯絡,試圖獲得更多?
但最終,這一切都隨著他被賜死、家產被查抄而掩埋在了恭王府湖心亭下的黑暗密室裡。
“不過現在看來,那些隱門的武林高手再怎麼厲害,也是不敢和軍隊抗衡啊。不然單憑隱門令在手,完全可以得到庇護的。”
王忠義低聲自語,搖了搖頭。
這是最現實的一點。
個體的力量,在成建制、掌握著越來越強大熱武器的國家機器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隱門的消失,恐怕不僅僅是“靈氣消散”的原因,也與時代變遷、社會結構劇變有關。
任你武功再高,道術再玄,面對火炮槍械,面對國家意志,又能如何?
他將木匣蓋上。
紫檀木的蓋子與匣體嚴絲合縫地扣合,將那兩件秘寶重新封入黑暗。
修煉者最忌心急和打擾,況且辦公室並不是一個完全安靜的場所。
王忠義壓下心中的激盪,長出一口氣,拉開了窗簾。
辦公室內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廣播早已停止,廠區一片安靜,偶爾傳來遠處車間隱約的機器聲。
王忠義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動。
手中這個小小的木匣,其價值已經無法用那些金銀珠寶來衡量。
它承載的是一段被遺忘的歷史,一種可能存在的、截然不同的力量體系,以及一個渺茫卻誘人的可能性。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
但至少此刻,他掌握了一把鑰匙,一扇門,以及門後那條若隱若現、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徑。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知了突然嘶鳴起來,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王忠義深吸一口氣,將木匣鄭重地收進玉佩空間中。
有些秘密,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絕對的謹慎,才能慢慢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