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下來。
秦淮茹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挪在衚衕的青石板上。
每走一步,車間裡那些躲閃的目光、衚衕口那些戛然而止的竊竊私語,就像鞭子一樣抽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上。
她的腰是彎的,頭是低的,彷彿背上馱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路過王忠義家時,明亮的燈光像一根針,刺得她眼睛生疼。
窗戶裡飄出的炒肉香味,更是讓她胃裡一陣痙攣。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腳步,那溫暖的煙火氣越是濃烈,就越發襯得她形單影隻,狼狽不堪。
手按在自家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門上,她深吸了一口氣,腦海裡閃過孩子們瘦小的身影——終究是狠不下這個心啊。
門軸轉動的聲音驚動了屋裡的人。
出乎意料,沒有預想中的冷鍋冷灶和婆婆不耐煩的催促。
灶膛裡跳動著微弱的火苗,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土豆湯,蒸騰起的熱氣模糊了牆壁上斑駁的歲月痕跡。
賈張氏正坐在炕沿,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指著棒梗作業本上的字,一邊用難得溫和的語調逗弄著趴在炕上的小當和槐花。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詭異的溫馨場景,讓秦淮茹僵在了門口,恍如夢中。
“淮茹回來了?”
賈張氏聞聲轉過頭,那張被生活刻滿溝壑的臉上,竟硬生生擠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是用針線勉強縫上去的,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扭曲。
她扶著炕邊,有些吃力地挪下地.
“累了一天了,快歇歇,飯這就好。”
秦淮茹喉嚨發緊,半晌,才從鼻腔裡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字。
這頓飯,依舊是看不到半點油星的土豆湯,寡淡得能照出人影。
但或許是那點難得的煙火氣,或許是孩子們難得的安靜,湯水下肚,竟也泛起一絲虛弱的暖意。
連日來盤踞在心頭那個“一走了之”的決絕念頭,像被這微弱的熱氣燻了一下,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
碗筷剛收拾利索,賈張氏便指使著棒梗帶妹妹們出去玩兒。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婆婆這是有話要說。
她垂著眼,默默坐在炕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等待著預料中的哭訴、哀求,甚至是咒罵。
她甚至在心裡預演好了拒絕的說辭,準備好了一副冷硬的心腸。
然而,賈張氏卻顫巍巍地爬上炕,佝僂著身子,在散發著黴味和體味的被褥最深處摸索了半天,竟掏出一個紅得刺眼的蘋果!
那蘋果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像一團不合時宜的、燃燒的火焰。
“淮茹啊。”
賈張氏把蘋果遞過來,臉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
“這個家現在全指著你,你可不能累垮了,這個蘋果,你吃了補補。”
那一瞬間,秦淮茹不是驚喜,而是被一種巨大的荒謬和心痛攫住了。
她看著那個蘋果,彷彿看的不是水果,而是好幾斤能填飽肚子的糧食。
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辛酸和憤怒,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鎮定。
“媽!”
她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咱家都甚麼樣了?入不敷出,連棒子麵都快算計著吃了!你怎麼還……還買這麼金貴的東西!這能換多少糧食啊!這日子……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她不是不饞,她是心疼,心疼這不必要的開銷,心疼這看不到頭的貧苦。
賈張氏顯然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連忙解釋:
“淮茹,你別急,別哭,聽媽說!”
她看著秦淮茹依舊抹著眼淚,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萬分不捨地從懷裡更深的地方,掏出一把摺疊整齊的一百塊錢。
她原本或許真想剋扣一些,但眼下,穩住這個兒媳婦才是最重要的。
一手舉著蘋果,一手拿著錢,賈張氏湊近壓低聲音:
“媽不是亂花錢,這是沒辦法了!我買了三個蘋果,去求了聾老太太!特意給你留了一個最大的!這錢,也是老太太給的,說是給槐花扯布做身新衣裳,不用還的!”
蘋果?求聾老太太?不用還的錢?給槐花做衣服?
這一連串的資訊像亂碼一樣湧入秦淮茹的腦海,讓她暫時忘記了哭泣,只剩下滿臉的茫然和困惑。
“媽……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喃喃問道,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賈張氏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趕緊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像吐著信子的蛇:
“老太太……有門路,要把易中海給弄出來!”
“易中海”這三個字,如同一聲驚雷,在秦淮茹耳邊炸響。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她的名聲毀於一旦,成了廠裡衚衕里人人唾棄的“破鞋”。
那些白眼和議論,瞬間化作實質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
“您……您這是還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她聲音顫抖,帶著絕望的哭音。
“我以後……還怎麼有臉見人?我還活不活了?”
賈張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急切地灌輸著她的算計:
“淮茹!你傻啊!你先別急,聽媽說!聾老太太都安排好了!易中海跟他家那口子已經離了!等他出來,老太太就把旁邊那間小房分給他住!短時間內不逼你們結婚,免得人說閒話!”
她觀察著秦淮茹的臉色,繼續丟擲誘餌。
“再說你們……你們倆不是還有槐花嗎?這孩子終歸是他易中海的種吧?他養孩子,天經地義!等他回了廠子,恢復了工作,那一個月一百多塊的工資,還不是你攥著?你想怎麼花,不就怎麼花?”
秦淮茹渾身冰涼,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易中海的工資……孩子們能吃上飽飯,能穿上新衣……這些她日思夜想的畫面,此刻卻要用如此屈辱的方式去換取。
她的尊嚴在吶喊,她的理智在掙扎。
見她不語,賈張氏又湊近些,撥出的氣息帶著陳年的味道,話語如同魔鬼的低語:
“易中海多大歲數了?還能活幾年?聾老太太更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等他們一閉眼,那房子,那點家底,不還都是你們孃兒幾個的?老太太是五保戶,不用咱們操心,逢年過節街道發的東西她都吃不完……幾個孩子眼瞅著一天天長大,棒梗要上學,小當、槐花要穿衣吃飯……”
“夠了!”
秦淮茹猛地打斷她,聲音嘶啞。
她別過臉,胸口劇烈起伏著。
“易中海犯的是重罪,能不能出來還兩說……”
她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無力的抵抗。
這句話聽在賈張氏耳中,卻無疑是鬆動的訊號。
她明白,這個兒媳婦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被現實的壓力壓彎了。
賈張氏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把那個紅得刺眼的蘋果和那張皺巴巴的鈔票,默默遞到秦淮茹面前。
這一次,秦淮茹沒有立刻拒絕。
她低著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炕蓆上那個破洞,彷彿能從中看到自己支離破碎的未來。
腦海裡閃過槐花穿著帶補丁的褲子在院裡跑的樣子,閃過棒梗看著別人家孩子吃糖時渴望的眼神,閃過自己因為營養不良而陣陣發暈的瞬間……那些關於臉面、關於名聲的堅持,在赤裸裸的生存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愛面子,在乎名聲,可如果……如果真能讓孩子不再挨餓受凍,能讓這個家喘口氣,那點虛名,又算得了甚麼呢?
一種混合著巨大屈辱和一絲可悲解脫的複雜情緒,像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蘋果和錢。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蘋果和帶有體溫的紙幣時,她感到一陣眩暈,彷彿接過的是自己賣身契的一部分。
她拿起蘋果,送到嘴邊,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酸澀的汁水首先衝擊著味蕾,讓她微微蹙眉,但隨即,一絲淡淡的、真實的甜味,從舌根深處瀰漫開來。
這酸甜交織的滋味,複雜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有屈辱的酸澀,有妥協的苦澀,卻也混雜著一絲對飽暖生活的卑微渴望和幻想。
這一絲甜,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微弱,卻讓她近乎絕望的心底,竟然可悲地、不由自主地,燃起了一星半點對未來的、虛幻的期待。
她咀嚼著,吞嚥下的,彷彿是自己的生活。
眼淚無聲地再次滑落,滴在緊握著鈔票的手上,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