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灰濛濛的，四合院裡瀰漫著煤爐子點燃後的嗆人煙火氣。
王忠義裹緊了軍大衣出門，眼角餘光瞥見賈家門口那個臃腫的身影——賈張氏正倚著門框，一雙渾濁的死魚眼，像淬了毒似的，死死盯著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廊，嘴裡似乎還在無聲地咒罵著甚麼。
王忠義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老虔婆還在記恨許大茂。
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狗咬狗一嘴毛，隨他們鬧去，只要別把髒水潑到自己身上就行。
他目不斜視，徑直出了院門，登上門口等待的汽車離去。
培訓室裡依舊熱火朝天。
王忠義站在黑板前，深入淺出地講解著電動機原理，底下的工人們聽得聚精會神。
他刻意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彷彿昨日的廟會歡愉和香江傳來的憂慮都未曾發生。
中午，他照例回到辦公室休息，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就突然“叮鈴鈴”地爆響起來，聲音刺耳，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王忠義神情一凜，放下茶缸，等鈴聲又響了一下，才沉穩地拿起聽筒：
“喂？哪位？”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略顯尖細、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陰沉聲音，語速很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我是工業部督察處，鄧愛軍，鄧督察。”
對方特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他做出敬畏的反應，但王忠義只是沉默地聽著。
“根據部裡安排，明日上午九點，我會帶隊去你們紅星軋鋼廠，對當前的技術培訓專案進行階段性評估考察。你們做好相關準備，彙報材料、培訓記錄、學員考核成績，一樣都不能少！”
說完，根本不給王忠義任何詢問或回應的機會，“啪”地一聲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裡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王忠義緩緩放下電話，聽筒底座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眉頭緊鎖——來者不善啊！評估？這才培訓了十天！
正常的流程至少也要一個月後才會啟動初期考察。
這分明是有人按捺不住，要借題發揮了。
他正凝神思索著對策，桌上的電話竟再次急促地響了起來，彷彿催命一般。
王忠義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聽筒，這次沒等他開口，對面就傳來了乾爹趙部長那熟悉，但此刻明顯帶著焦慮和疲憊的聲音：
“忠義啊！是我。你……接到通知了嗎？明天，督察處的那幫人要下去‘考察’！”
王忠義心下一沉，連乾爹都如此緊張，看來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乾爹，剛剛接到的電話。一個叫鄧愛軍的督察打來的，語氣很衝，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就掛了。聽著意思，恐怕是來者不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充滿了無奈和憤懣：
“唉！說到底，還是權利之爭啊！忠義，這事兒怪我。當初力排眾議推動這個快速培訓計劃，觸及了不少人的利益。現在時局微妙，我的那位老對頭，這是忍不住要出手了，想先從我這‘得意門生’開刀，打我的臉，斷我的臂膀！只是沒想到，他們會這麼迫不及待，而且會把你也牽扯進來……是乾爹連累你了。”
王忠義聞言，眉頭皺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果然還是來了！
他記得原著中乾爹就是在類似的風浪中栽了跟頭。
自己穿越而來，努力推動技術革新，改變了一些小事，試圖積攢力量，沒想到這命運的慣性如此巨大，或者說，自己這個缺乏根基的“技術能手”，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果然是最容易被拿來開刀，用以攻擊乾爹的弱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話筒沉聲說道：
“乾爹，您千萬別這麼說，更彆著急！還記得我之前跟您提過的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明哲保身，穩住陣腳！‘動’不如‘靜’，做多錯多，絕不能主動授人以柄！我這邊您放心，我自有辦法應對。等明天這關過去，我會再給您準備一份‘大禮’！您現在最關鍵的就是穩住，千萬不要為了我的事出面干涉，一切交給我來處理。請您相信我！”
電話那頭，趙部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不確定：
“忠義，你……你真的有把握嗎？不行的話，我還是……”
“乾爹！”
王忠義趕緊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千萬別！我的技術水平和應變能力，您是瞭解的。我已經有了周全的計劃。明天，我會特意邀請我的‘老師’——就是那位研究院的張院士，到現場進行‘指導教學’。有他們在場‘旁聽’，想必督察處的同志們，考察起來也會更加‘客觀公正’吧？”
電話另一端的趙部長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聽筒裡傳來他壓抑不住的低沉笑聲：
“哈哈……好小子！真有你的！我明白了！他們這是想借技術流程找茬，但你直接把技術權威請到現場坐鎮……妙啊！這下，除非他們敢明目張膽地指鹿為馬，否則在真正的專家面前，任何吹毛求疵都會變成笑話！好！好！那我就放心了，明天就看你的了！”
電話在大小兩隻狐狸心照不宣的笑聲中結束通話。
然而，放下聽筒後，王忠義臉上那點偽裝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沉。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廠院裡忙碌的人影，眼神銳利如刀。
“哼！衝著我來的……想把老子當軟柿子捏？”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
“這次看在乾爹的面子上，先跟你們玩玩文的。但如果真有人給臉不要臉，沒完沒了……把我逼急了，我也不介意，讓一兩個礙眼的絆腳石，徹底‘消失’。”
一股屬於這個血與火年代的狠厲，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他知道，在這個表面秩序井然，實則暗流洶湧的時代，有時候，解決問題的方法，並不僅僅侷限於檯面上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