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車平穩地停在婁家別墅門口，王忠義對司機張強吩咐道：
“小張，直接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們了。”
“好的，廠長！”
張強應聲，看著廠長夫婦下車進了院門，才駕車離去。
婁曉娥拿出鑰匙開啟家門，屋內暖意融融。
婁父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仔細閱讀著今天的報紙。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女兒女婿，臉上露出笑容，招手道：
“來了，快過來坐。你媽在廚房忙著呢。”
他揚了揚手中的報紙.
“看看，上午捐贈大會的事，已經有報社刊登出來了，動作真快。估計明天，這訊息就得傳遍大江南北嘍。”
王忠義挨著婁曉娥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婁父遞來的報紙，快速瀏覽起來。
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捐贈儀式的黑白照片，配發的文章充滿了讚揚之詞，肯定了婁振華先生的愛國情懷和高風亮節，也讚揚了紅星軋鋼廠接收裝置後對國家工業建設的積極意義。
文章基調正面，符合預期。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報紙下方時，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裡竟然配發了一張他的單人半身照！
雖然是黑墨印刷，畫素不高，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自己在會場時的抓拍。
旁邊的文字介紹寫著“紅星軋鋼廠新任副廠長王忠義，年輕有為，技術精湛，為國產化改造工作展現出過人的能力與擔當”云云。
王忠義撇撇嘴，無聲地笑了笑：
“呵，沒想到我也跟著上報紙了。”
他心中一動，暗自慶幸；
“還好這個年代的記者大都實事求是，講究新聞真實性，報道內容紮實。不像後世某些無良媒體，為了博眼球，捕風捉影，甚至胡編亂造，能把白的說成黑的。”
晚飯氣氛溫馨。
婁母做了幾道拿手菜，席間看著女兒氣色紅潤，臉龐似乎也圓潤了些，不禁打趣道：
“看來還是忠義做飯合曉娥胃口啊，你看這才多久，臉上都長肉了。”
婁曉娥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飛紅，嬌嗔道：
“媽~！哪有啊！明明是媽做的飯最好吃了！”
她偷偷瞄了王忠義一眼，帶著點小女兒的羞窘。
王忠義在一旁壞笑著，也不搭話，心裡卻暗道：
“傻媳婦，那哪兒是胖啊？我每次下廚可是偷偷加了不少滋補藥材給你調理身體，現在你這叫氣血充盈，珠圓玉潤，更加豐腴動人了……”
晚飯後，婁曉娥幫著母親收拾餐桌，王忠義則跟著婁父進了書房。
書房內，茶香四溢。
婁父一邊熟練地沏著功夫茶，一邊神色凝重地低聲道：
“忠義，我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計劃……年後初八就動身離開。”
他頓了頓，看向王忠義。
“這事你先別跟曉娥說。這孩子心思敏感，知道了肯定著急上火，反倒添亂。等臨走前再告訴她吧。”
王忠義點點頭，理解岳父的顧慮，問道：
“爸，出行需要的證件都準備好了嗎？”
婁父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感激：
“都辦妥了。說起來，這次真要多謝你乾爹趙部長。這次捐贈，本意主要是為你鋪路，沒想到你憑藉自己的能力和趕上蘇聯撤退、國產化改造的時機，堂堂正正地上位了。他也藉著這次捐贈和與港商洽談後續投資的機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幫我們把所有手續都合規合法地辦好了。”
他給王忠義斟了一杯茶。
“這份人情，我們婁家記下了。”
王忠義心中也是一暖。
上一世他父母早逝，未曾體會過多少長輩的關愛。
這一世，雖然原生家庭境遇類似，但認下的這位乾爹，卻是真心實意地為他著想，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
這份情誼，彌足珍貴。
婁父飲了口茶，眉頭並未舒展，繼續憂心忡忡地說道：
“唉……我還是放心不下你們倆啊。最近風聲越來越緊，滬上那邊藉著批判歷史劇《**罷官》的事情，鬧得越來越大。我聽說，四九城裡已經有副市長和幾位學術專家受到牽連了。”
他目光殷切地看著王忠義。
“忠義，我知道你能力出眾，做事也有章法。但你性格里有一股剛強之氣，如今雖然身居副廠長之位，可畢竟根基尚淺，年紀又輕。遇事千萬要沉住氣，不要衝動，凡事三思而後行，多考慮考慮曉娥，考慮你們的家。”
王忠義感受到岳父話語裡深沉的關切，鄭重地點頭：
“爸，您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我是搞技術出身的，我的立身之本是技術和生產。我不會主動捲入任何權力爭鬥，也不會輕易站隊。我會低調謹慎，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好。”
翁婿二人在書房裡邊喝邊聊，又說了許多體己話和對時局的看法，直到夜色漸深，王忠義才起身準備告辭。
婁父讓家裡的司機開車送他們回去。
回程的轎車裡，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月光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直沉默著的婁曉娥突然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忠義……爸媽他們……是不是準備要走了？”
王忠義心中一驚，轉頭看向她。
在昏暗的光線下，他能看到婁曉娥眼中蓄滿了淚水，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他正想著該如何措辭安撫，婁曉娥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帶著哽咽：
“你別想騙我……你們都要瞞著我是嗎？我都感覺到了……”
話未說完，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王忠義看著妻子這般模樣，心疼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你看你，哭甚麼呀……”
他柔聲安慰道，手掌輕撫著她的後背。
“爸是擔心你著急，才讓我先別說的。他們計劃年後初八走。你看，過幾天家裡不是要通電了嗎？我正好申請安裝一部電話，以後想爸媽了，隨時可以打電話呀。等以後時局穩定些，咱們條件也更好了，我還可以帶你去旅遊，就能見到他們了，是不是？”
婁曉娥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和溫柔的勸慰，雖然離別之痛依舊，但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
她用力地點點頭，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衣襟裡，無聲地汲取著這份令人安心的溫暖。
車窗外，四九城的冬夜寒冷而漫長，但車廂內，相擁的兩人彼此依靠，共同抵禦著即將到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