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堡,千戶所。
驅逐魏進忠的喜悅氣氛,依舊在空氣中瀰漫。
王大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他那張黑臉上滿是紅光,興奮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哈哈哈!痛快!太他孃的痛快了!”
他灌了一大口茶,像是喝酒一樣豪邁。
“俺就沒見過這麼窩囊的欽差!被將軍幾句話就嚇得屁滾尿流,連夜逃竄!這事要是傳出去,咱們龍牙堡的名聲,怕是能直接傳到皇上耳朵裡去!”
李疾風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那本從魏進忠行李裡“順”來的藍色賬本,臉上的表情賤兮兮的。
“大錘哥,這你就不懂了。”他清了清嗓子,學著說書先生的腔調,“這叫‘兵不血刃,屈人之兵’!將軍神機妙算,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那魏進忠,就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雞,專門給將軍殺來儆猴的!”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王大錘一拍大腿,“還是二狗……不對,還是李參軍有文化!”
林楓靠在椅子上,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聽著手下兩個活寶一唱一和,心情也頗為不錯。
這次,確實贏得漂亮。
不僅把魏忠賢伸過來的爪子給剁了,還順帶手薅了一大把羊毛。那本賬冊,簡直就是及時雨,是足以在京城朝堂上引爆一顆驚雷的猛料。
“行了,你們倆也別商業互吹了。”林楓笑著擺了擺手,“這次能這麼順利,是大家夥兒齊心協力的結果。不過,說到這個……”
他看向李疾風,揚了揚下巴:“咱們這位運輸大隊長,都給我們留下了甚麼好東西?”
“運輸大隊長?”李疾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嘿嘿一笑,懂了。
他連忙站直身子,彙報起來:“將軍,除了這本要命的賬冊,魏進忠丟下的東西可不少!十幾箱上好的蘇杭綢緞,看樣子是準備帶回京城孝敬他乾爹的。還有幾箱子名貴的古玩玉器,看成色都是價值不菲的寶貝。另外,還有五千兩的銀票,估計是他的私房錢,跑路的時候沒來得及揣上。”
王大錘一聽,眼睛都直了:“乖乖!五千兩!這閹狗可真有錢!將軍,這筆錢是不是又能給咱們銳健營的兄弟們換一批新甲了?”
“換甚麼新甲,咱們的板甲還不夠好嗎?”林楓笑道,“這筆錢,先入公賬。一部分給軍械所,讓魯大師放開了手腳搞研究。另一部分,給後勤,天快冷了,給龍城的百姓們多準備些過冬的棉衣和糧食。”
“將軍仁義!”王大錘和李疾風齊聲應道。
屋內氣氛一片祥和,彷彿所有危機都已解除,未來一片光明。
然而,一直沉默不語的趙懷安,卻在這時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主公。”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屋內的喧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軍師的身上。
趙懷安的面色有些凝重,他站起身,對著林楓深深一揖。
“主公,我們雖然暫時逼退了魏進忠,解了燃眉之急,但這同樣意味著,我們與魏忠賢之間,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已然是徹底撕破了臉皮。”
王大錘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撕破就撕破!俺們還怕他不成?他有種就派大軍來打,俺王大錘第一個衝上去,把他的人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大錘,不得無禮。”林楓抬手製止了王大錘,示意趙懷安繼續說下去。
趙懷安點了點頭,繼續分析道:“魏忠賢權傾朝野,黨羽遍佈天下。他要對付我們,絕不會像蠻族那樣,只知道用武力。以懷安之見,他接下來,很可能會從三個方面下手。”
“哪三個方面?”林楓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其一,是朝堂之上。”趙懷安伸出一根手指,“他必然會在陛下面前,大肆汙衊主公擁兵自重,意圖謀反。雖然陛下未必會全信,但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日後必成大患。”
“其二,是釜底抽薪。”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龍牙堡如今的發展,離不開與外界的商貿往來。無論是鹽、糖的銷售,還是糧食、鐵礦的購入,都需要通暢的商路。魏忠賢若是指使其黨羽,在沿途關卡層層設卡,惡意刁難,甚至直接切斷我們的商路,龍牙堡雖能自給自足,但發展必然會受到極大的限制。”
聽到這裡,眾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這兩點,確實都打在了龍牙堡的軟肋上。
趙懷安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聲音也變得愈發低沉。
“其三,也是最陰險、最有可能的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林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針對主公您的‘軟肋’。”
軟肋?
林楓的眉頭瞬間皺緊。
他穿越而來,孑然一身,唯一的牽掛……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蘇婉兒那溫柔的笑臉,以及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林楓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冷意。他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屋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好幾度。
王大錘和李疾風也反應了過來,兩人同時色變!
“他敢!”王大錘猛地站起,雙目赤紅,渾身殺氣迸發,“他要是敢動夫人一根汗毛,俺王大錘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殺進京城,把他剁成肉醬!”
李疾風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咬牙道:“這幫閹狗,甚麼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得出來!不得不防!”
趙懷安嘆了口氣:“這正是懷安最擔心的。魏忠賢的東廠和錦衣衛,密探遍佈天下,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不怕他千軍萬馬,就怕他用這種醃臢的手段,來對付我們最重要的人。”
一時間,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剛才還洋溢著的勝利喜悅,被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和後怕所取代。
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再是周通那種地方上的貪官,也不是呼延豹那種頭腦簡單的蠻族,而是一條盤踞在帝國心臟,掌控著無數資源的毒蛇!
一條隨時可能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給你致命一擊的毒蛇!
坐以待斃,被動防守,永遠都會處於下風。
因為你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咬你,會從哪裡咬你。
這種感覺,讓林楓極度不爽。
他不喜歡這種命運被別人掌控的感覺。
“不行……”
林楓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能這麼等著他出招。”
林楓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眼神越來越銳利,像是出鞘的利劍。
“被動防守,只會處處受制。我們必須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
趙懷安、王大錘、李疾風三人都是一愣。
怎麼主動出擊?
難不成,真像王大錘說的那樣,帶兵殺進京城?那才是真正的謀反!
林楓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三人,冷冷一笑。
“誰說主動出擊,就一定要動刀動槍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魏忠賢有他的爪牙,難道我們就沒有我們的朋友嗎?他想在朝堂上玩臭我們,我們就不能把他玩得更臭嗎?”
趙懷安的眼睛猛地一亮,瞬間明白了林楓的意思。
“主公是想……利用那本賬冊?”
“一本賬冊怎麼夠?”林楓冷哼一聲,“那只是開胃小菜。他魏忠賢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屁股底下能幹淨到哪去?得罪的人,難道會少嗎?”
他看向李疾風:“疾風,你在京城,有沒有我們的人?”
李疾風立刻答道:“有!紅袖老闆娘之前幫我們牽過線,有幾個專門做訊息買賣的江湖人,只要給錢,甚麼訊息都能打聽到!”
“好!”林楓一拍桌子,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他要打輿論戰,我們就陪他打!他要斷我們財路,我們就想辦法抄他後路!他想動我的家人,我就要讓他先嚐嘗,甚麼叫滿門上下,雞犬不寧!”
一股凜冽的殺氣,從林楓身上迸發而出,讓在場的三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們知道,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他的目標,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趙懷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英明!以攻為守,方是上策!不知主公,打算從何處下手?”
林楓的目光變得幽深,他拿起那本藍色的賬冊,在手裡掂了掂,彷彿那不是一本冊子,而是一塊即將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懷安,你說,咱們送給京城那些‘清流’言官們的‘彈藥’,甚麼時候送到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