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聚義廳。
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大當家黑山虎一個滿臉橫肉,眼露兇光的獨眼龍,正煩躁地,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他那隻獨眼之中,充滿了暴戾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深深的忌憚。
大廳的兩側,坐著他手底下,最核心的幾十號心腹悍匪。
但此刻,這些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一個個也都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整個大廳都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悶氛圍之中。
“都他孃的啞巴了?!”
黑山虎猛地一腳,踹翻了身旁的一張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他指著下方那群噤若寒蟬的手下,瘋狂地咆哮著!
“說話啊!都給老子說話!”
“山下,那幫該死的官兵都快把營地,修成一座城了!他們天天操練,喊殺聲,震得老子耳朵都快聾了!”
“現在,那個姓林的黃毛小子,明天就要上山來赴宴了!”
“你們告訴老子!這他孃的,到底是甚麼意思?!”
“大……大哥……”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二當家壯著膽子,站了出來。他就是昨天,下山去送“拜帖”的那位。
“依……依小弟之見,那姓林的,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他強作鎮定地分析道“咱們黑風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他手底下,不過三百多個新兵蛋子,能有多大的能耐?他……他不敢把我們怎麼樣的!”
“不敢?!”黑山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一把揪住二當家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獨眼之中,佈滿了血絲!
“你他孃的昨天是瞎了嗎?!”
“你沒看到,他們那營地的氣象?!”
“你沒看到他們那些兵,那一個個,跟餓狼一樣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
黑山-虎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他孃的,沒聞到……他們伙房裡,那股……天天都飄過來的肉香味嗎?!”
肉香味!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狠狠地紮在了在場所有土匪的心上!
他們當土匪,是為了甚麼?
不就是為了……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嗎?
可現在,他們這幫“正牌土匪”,一個月都難得見一次葷腥。
而山下那幫“官兵”,竟然……天天吃肉?!
這……這他孃的,到底誰才是土匪啊?!
一股巨大的,名為“嫉妒”和“不平衡”的火焰,在每個人的心裡瘋狂地燃燒著。
“大哥,那……那您的意思是?”二當家被嚇得渾身哆嗦,結結巴巴地問道。
“我的意思……”
黑山虎鬆開手,剛想說甚麼。
可就在這時!
“嗖!嗖!嗖!”
一連串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大廳之外,猛然響起!
緊接著!
“噗!噗!噗!”
十幾支黑色的羽箭,如同鬼魅一般從窗戶的縫隙裡,精準地,射了進來!
深深地,釘在了大廳中央的木柱之上!
箭矢的尾羽,還在“嗡嗡”地,劇烈顫抖!
“有敵襲!!”
“保護大哥!!”
整個聚義廳,瞬間就炸了鍋!
所有的土匪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跳了起來,拔出腰間的兵器,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
然而,預想中的喊殺聲,並沒有傳來。
窗外,依舊是一片死寂。
彷彿,剛才那十幾支箭,只是一個……幻覺。
“怎麼回事?!”
黑山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著那些,幾乎沒入木柱一半的箭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大的力道!
好精準的箭法!
最重要的是……
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聚義廳的窗外射出這十幾支箭!
那豈不是說……
他們,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自己的……項上人頭?!
“箭……箭上有東西!”
一個眼尖的土匪,忽然指著那些箭矢,尖聲叫道!
黑山虎心中一動,連忙上前。
他看到,每一支箭的箭桿上都綁著一卷……小小的,白色的布條。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懼,伸手,取下了一卷。
緩緩地,展開。
只看了一眼。
黑山虎那隻獨眼,瞬間,就瞪得如同銅鈴!
他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張飽經風霜的兇悍的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表情!
“大……大哥?上面……上面寫了甚麼?”二當家湊上前,好奇地問道。
黑山虎沒有回答。
他只是像丟掉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樣,將那捲布條,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妖言惑眾!!”
“一派胡言!!”
他瘋狂地咆哮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來人!快來人!把……把這些東西,都給老子燒了!全都燒了!!”
然而,已經晚了。
其他的好奇的土匪們,早已紛紛上前,取下了那些布條。
當他們,看清了上面寫的內容時。
整個聚義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緊接著,是……無法遏制的,滔天譁然!
“甚麼?!黑山虎,竟然……竟然剋扣了我們一半的錢糧?!”
“他還……還私下裡,把我們搶來的黃花大閨女,賣給了山下的員外?!”
“最……最可恨的是!上次王老三他們下山被官兵圍了,他竟然……竟然見死不救?!”
那封由趙懷安親筆書寫的“勸降信”,就像一把把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戳進了每一個,普通匪眾的心窩子!
上面,不僅歷數了黑山虎的累累罪行!
更是……精準地,挑撥了他們與黑山虎之間,那本就脆弱的信任!
而信的最後那幾句話,更是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今,天兵已至!爾等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若幡然醒悟棄暗投明,則既往不咎!入我銳健營者,頓頓有肉,月月有餉!”
頓頓有肉!
月月有餉!
這八個字,像是一道魔咒,在每一個早已過夠了刀口舔血、食不果腹的日子的土匪心中,瘋狂地迴響!
他們看向黑山虎的眼神,變了。
從敬畏,變成了……懷疑,變成了……憤怒,最後,化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貪婪和……殺意!
黑山虎感受著周圍那一道道,不再友善的目光只覺得,如墜冰窟!
他知道,完了。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威信,被這一封……薄薄的該死的勸降信,給……徹底摧毀了!
軍心,散了!
“都……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
黑山虎色厲內荏地,瘋狂咆哮著,“誰……誰再敢胡說八道!老子……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他!”
然而他的威脅,在巨大的利益和求生的慾望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一個平日裡,和他最不對付的三當家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黑山虎,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大哥。”
“這信上說的……是真是假,咱們,暫且不論。”
“但是……山下那位林將軍,明日,就要上山赴宴了。”
“您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幽。
“咱們……是不是也該,提前,為林將軍……”
“準備一份……‘大禮’啊?”
他的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十幾個心腹,便“唰”的一聲,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他們的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整個聚義廳,氣氛,劍拔弩張!
一場……因為一封信而引發的內訌,一觸即發!
黑山-虎看著眼前這,劍拔弩張的一幕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怎麼也想不通!
自己,穩如泰山的黑風寨怎麼會……怎麼會,因為區區幾張破布條,就……分崩離析了?!
那個……那個叫林楓的……
他到底……是人是鬼?!
他……他還沒上山呢!
怎麼……怎麼就把自己,給……逼到了,這步田地?!
他看著那個正對著自己,虎視眈眈的三當家,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閃爍,各懷鬼胎的手下們,只覺得一股無盡的寒意,從心底,瘋狂地湧起!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一股……騷臭的液體,順著他的褲腿緩緩地,流淌了下來。
他……
黑風寨,殺人不眨眼的大當家,黑山虎。
竟然……
竟然被一封勸降信,給活活地……
嚇尿了!
他身旁的二當家,看著自家大哥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又看了看,對面那群已經快要拔刀相向的兄弟們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他走到,已經徹底陷入呆滯的黑山虎面前,用一種,帶著哭腔的絕望的聲音小聲地,問道。
“大……大哥……”
“明天那頓飯……”
“咱們……還……還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