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會回來嗎?”
蘇婉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在用最後的勇氣試探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個問題,讓林楓準備邁出去的腳步驟然一頓。
他回過頭,笑了。那是一種乾淨而坦然的笑,驅散了茅草屋裡的些許陰霾。
“當然回來。這裡現在是我們的家,我不回來,能去哪?”
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輕鬆。
“再說了,我不回來,誰給你弄飯吃?”
這句話,帶著一點點痞氣,卻比任何莊重的誓言都更能安撫人心。它將兩人之間那種沉重而尷尬的關係,拉回到了最樸素的“吃飯、活下去”的現實層面。
蘇婉兒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抹輕鬆的笑容,那顆因為家破人亡、前途未卜而懸在半空中的心,彷彿終於找到了一絲可以著落的地方。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吶。
林楓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茅屋,順手將那扇破門帶上,隔絕了屋外的寒風。
走出巷子,林楓的眼神瞬間由溫和轉為銳利。
生存,不是靠嘴上說說那麼簡單。
這個破屋子,缺的東西太多了。柴火、食物、水、保暖的衣物……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去解決。
他沒有像其他新兵一樣到處亂逛,而是目標明確地走向了軍營的後勤區域。作為一名特種兵,他對一個陌生環境的結構佈局有著天生的敏感。伙房、馬廄、垃圾場……這些地方,往往藏著意想不到的“資源”。
果然,在伙房後面的垃圾場,他有了發現。
那是一個巨大的土坑,裡面堆滿了各種被丟棄的雜物。大部分是些菜葉、骨頭之類的廚餘,但林楓的眼睛毒辣,他很快就從一堆爛菜葉底下,翻出了幾塊被丟棄的、乾燥的木柴。這應該是伙伕們嫌劈起來費事,直接扔掉的邊角料。
他還找到了一個破了口的瓦罐,雖然不能裝水,但用來當火盆,或者煮點東西,卻是再合適不過。
搜刮完垃圾場,他又繞到了馬廄。馬廄的角落裡堆著大量的乾草,這些是給戰馬當飼料和鋪墊用的。林-楓趁著管事不注意,迅速抱了一大捆最乾燥的墊料。這玩意兒不僅是絕佳的引火物,鋪在地上也能隔絕不少寒氣。
回去的路上,他又用特種兵的觀察力,在牆角旮旯裡發現了幾叢早已乾枯的、不知名的野草。他揪了一點在手裡捻了捻,聞了聞氣味。確定無毒,而且草杆堅韌,可以編成草繩或者簡單的草墊。
短短半個時辰,當其他新兵還在為晚飯發愁時,林楓已經像一隻勤勞的螞蟻,抱著一大堆“戰利品”回到了他們那個破敗的家。
推開門,他看到蘇婉兒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抱著那個柳條筐,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世界拋棄的小貓。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當看到是林楓,並且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時,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我回來了。”林楓將東西放在地上,衝她笑了笑。
接下來的時間裡,蘇婉兒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看著林楓用他那雙看起來並不強壯的手,有條不紊地做著一切。
他先是將乾燥的茅草鋪在木板床上,又在泥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隔絕了潮氣。然後,他熟練地用撿來的火石和乾草引燃了火堆,將木柴架在破瓦罐裡,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噼啪作響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屋內的嚴寒,橘紅色的光芒映照在泥坯牆上,也映在兩人的臉上。這個原本冰冷死寂的破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溫度。
林楓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硬邦邦的窩窩頭,這是他入伍時發的口糧。他把窩窩頭放在火邊烤著,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柳條筐裡拿出兩個雞蛋,放進一個從伙房順手“借”來的小鐵鍋裡,加上一點不知從哪弄來的清水,架在火上煮。
很快,一股混合著粗糧焦香和雞蛋清香的、霸道的香氣,就瀰漫了整個小屋。
蘇婉兒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一聲。
她的臉頰瞬間就紅了,窘迫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頓飽飯是甚麼時候吃的了。
林楓卻彷彿沒聽見一樣,他用樹枝將煮好的雞蛋撈出來,在冷水裡過了過,剝開一個,遞到蘇婉兒面前。
“吃吧,熱的。”
蛋殼剝開,露出蛋白溫潤如玉的光澤。
蘇婉兒看著眼前這個滾燙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雞蛋,再也忍不住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潔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囚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不是屈辱的淚水,也不是悲傷的淚水。
而是一種……在無盡的黑暗與冰冷中,驟然看到一縷火光的溫暖與感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接過雞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一個雞蛋,一個烤得焦黃的窩窩頭。
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簡陋的一餐,卻也是最溫暖、最安心的一餐。
夜,漸漸深了。
屋外的寒風仍在呼嘯,像是野獸在咆哮。但屋內的火焰,卻倔強地燃燒著,將這方小小的天地,守護得溫暖而安寧。
兩人相對而坐,沉默著。
火光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林楓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穩,“你可能覺得,自己落到了我這麼一個窮當兵的手裡,未來一片黑暗。”
蘇婉兒的身子微微一顫,沒有說話。這確實是她心中所想。
“我也可以跟你說實話。”林楓看著跳動的火焰,目光深邃,“我今天也是剛入伍,身無分文,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倆,現在就是這世上最底層的兩個人,一對不折不扣的患難夫妻。”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婉兒。
“但是,我跟你保證,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蘇婉兒,你聽著。”
林楓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然。
“從今天起,只要有我林楓一口吃的,就絕對有你一口熱的。以前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爹的冤屈,魏忠賢的權勢,那些都暫時和我們無關。我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並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以後,我護著你。”
短短五個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婉-兒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火光映照下,他的臉龐依然瘦削,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她從未見過的自信與力量。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做到他所說的一切。
“夜深了,睡吧。”林楓站起身,指了指那張鋪著厚厚茅草的木板床,“明天還要去軍營報道,得養足精神。”
蘇婉兒看著那張屋裡唯一的床,臉又紅了,心裡一陣慌亂。雖然他們已經是名義上的夫妻,可……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林楓淡淡一笑,將自己那捆乾草抱到了離床最遠的牆角,鋪在地上。
“床你睡,我睡地上。”
蘇婉兒徹底愣住了。
她……她沒聽錯吧?
在這個視女人為玩物和財產的時代,在這個新婚之夜,他……他竟然要把唯一的床讓給自己,而他自己去睡冰冷的泥地?
“你……”
“別你你我我的了。”林楓打斷了她,已經自顧自地躺了下去,枕著自己的胳膊,“我睡覺不老實,怕半夜踢到你。快睡吧。”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蘇婉兒站在原地,看著躺在牆角的林楓,又看了看那張溫暖的床,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神秘、霸道、卻又溫柔得不像話。
她默默地走到床邊,和衣躺下。身下的茅草很柔軟,身上彷彿還殘留著火焰的溫度。這是她幾個月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地方。
她側過身,看著在火光下,那個躺在地上、輪廓分明的背影,心裡那個冰封的世界,裂開了一道縫隙。
良久,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開口。
“林楓……”
“嗯?”地上的男人似乎還沒睡著,含糊地應了一聲。
蘇-婉兒攥緊了衣角,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的問題。
“我……我能為你做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