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割裂了寒風。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聲望去，聚焦在隊伍中一個瑟瑟發抖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比林楓好不了多少，同樣是面黃肌瘦，身上那件破爛的衣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肋骨上，顯現出清晰的骨骼輪廓。
高臺上的募兵軍官已經走了下來，他約莫三十來歲，一臉橫肉，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皮甲，腰間的刀柄被他摩挲得油光發亮。他走到那男人面前，伸出穿著皮靴的腳，在那男人小腿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
“看甚麼看？說的就是你！”軍官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和鄙夷，“就你這德行，上了戰場是去殺敵，還是去給蠻子送人頭當軍功啊？滾滾滾！別在這浪費老子的時間！”
那男人被踢得一個踉蹌，臉上血色盡褪，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抱著軍官的大腿哀求道：“軍爺，軍爺行行好！我能幹活，我甚麼都能幹！給口飯吃就行，求您收下我吧！”
“呸！”軍官一口濃痰吐在男人身前，“雁門關不養廢物！滾！”
他一腳踹在男人的胸口，力道十足。男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踹飛出去，滾了兩圈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卻再也不敢上前。
周圍的流民們看得是心驚膽戰，隊伍裡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這張彪，又在作威作福了。”
“可不是嘛，聽說想讓他點頭，得塞好處。”
“好處？我們連褲子都快當掉了，哪還有甚麼好處給他。”
“唉，這世道……”
林楓站在隊伍後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面無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這個叫張彪的軍官，不過是個百戶，連真正的軍官都算不上，頂多算個基層小頭目。他這麼做，無非就是兩個目的：一是立威，享受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覺；二，恐怕就是像旁人說的那樣，索要好處。
不過，這些對他林楓來說，都不重要。他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進入這支軍隊。
隊伍蠕動得更慢了，排在前面的人一個個戰戰兢兢，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刁難的物件。張彪似乎很享受這種目光，他抱著胳膊，像巡視自己領地的野狗一樣，在隊伍前來回踱步，時不時地對著某個人呵斥兩句。
很快，就輪到了林楓。
“下一個！”負責登記的文書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林楓邁步上前。
張彪的目光立刻像蒼蠅見了血一樣盯了過來，他上下打量著林楓，臉上的嫌棄之色比剛才更濃了。
“停下！”他喝道。
林楓停住腳步，靜靜地看著他，不卑不亢。
“又來一個風吹倒？”張彪走到林楓面前，幾乎是臉貼著臉，嘴裡的臭氣噴得人想吐，“小子，你斷奶了嗎？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還沒我婆娘的胳膊粗。你告訴我，你憑甚麼當兵？”
周圍的流民們都向林楓投來同情的目光，心想這孩子完了。他看起來比剛才那個被踹出去的還要瘦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楓沒有絲毫的膽怯和畏縮。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就那麼站著，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他的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張彪的眼睛。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眼神？
張彪一開始還沒在意，可被盯了三秒鐘之後，他心裡莫名地開始發毛。那眼神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彷彿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流民，而是一頭在叢林中蟄伏了許久、即將發起致命一擊的孤狼。
那眼神，讓他想起了曾經在戰場上遇到的那些蠻族死士，冰冷，決絕，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張彪的氣焰，不知不覺就弱了下去。他原本想說的更多羞辱的話，不知怎麼就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林楓的目光。
“咳……”張彪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色厲內荏地吼道，“看甚麼看！老子問你話呢！”
林楓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眾人心上。
“我能殺人。”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帶著一股血腥味。
張彪愣住了。
周圍的流民也愣住了。
他們見過吹牛的，沒見過這麼吹牛的。就你這小身板，殺雞都費勁吧？
張彪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能殺人？你能殺誰？殺只螞蟻嗎？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我知道。”林楓的語氣依舊平淡，“我在跟一個……沒上過幾次真正戰場的人說話。”
“你說甚麼？！”張彪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處。他這個百戶，是靠著給上司送錢才買來的，平日裡也就負責在城裡欺負欺負新兵和百姓，真正的血戰，他一次都沒參加過。
“你的手，”林楓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張彪按著刀柄的手上，“指節光滑，虎口無繭，握刀的姿勢華而不實。你的眼神，兇狠有餘，殺氣不足。你站立的姿勢，下盤不穩，破綻百出。”
林楓每說一句，張彪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眼神是藏不住的。”林楓緩緩抬起眼，再次對上張彪的目光，“你，沒有。”
這一刻，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張彪被林楓這一連串的話給說懵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偽裝和虛張聲勢都被眼前這個少年一眼看穿。一股莫名的寒意從他尾椎骨升起，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想發火，想一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踹死，可對上那雙眼睛，他所有的狠話又都嚥了回去。
這小子，絕對不簡單！
“你……你……”張彪你了半天，最後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算你小子有種！老子倒要看看，你到了新兵營還能不能這麼狂！”
他猛地一揮手，衝著登記的文書吼道：“給他登記！讓他滾蛋！”
文書也被這番變故驚呆了，連忙提起筆，問道：“姓名？”
“林楓。”
“籍貫？”
“流民，無籍。”
文書飛快地寫下，然後從旁邊拿起一個刻著“新兵”二字的木牌，連同一張蓋著官印的紙條一起遞給林楓。“拿著這個，去西邊的軍營報到。那張紙是憑證，領軍服和……婆娘用的。”
林楓接過東西，衝著臉色鐵青的張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隨後，他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直到林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張彪才感覺那股壓在心頭的無形壓力猛然一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孃的，見鬼了……”他低聲罵了一句，再也沒有了繼續刁難新兵的興致，悻悻地走回了高臺。
而周圍的流民們，看向林楓離去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不可思議。
他們想不通，一個看起來如此瘦弱的少年，是如何僅憑几句話，就讓凶神惡煞的張彪吃了癟。
“下一個！”文書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次，語氣裡似乎多了幾分……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