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來到了洪武九年秋,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朱瑞璋從未上過一天朝,
他帶著柳如煙和幾個孩子到處遊山玩水,心思全都放在了四個孩子的身上,這是他難得的閒暇時光。
藍玉、沐英、仇成幾人因為尋糧種有功,也從原來的侯爵晉升為公爵,
張威本來要封侯,但這傢伙死活不要,就只要當朱瑞璋的親衛統領,讓老朱都忍不住高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這可是侯爵,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得不到,他就這麼水靈靈的說不要就不要。
李祺不但封了伯,還在七月的時候娶了臨安公主,縱身一躍成了駙馬,
李善長這老傢伙簡直樂得合不攏嘴,連帶著湯和都因為鎮守東瀛行省有功封了國公。
周老三追封定海侯,定海,這個封號意義極大,老朱還特許朱瑞璋從周老三的本家侄子裡挑一個品行端正的降一級繼承伯爵位。
或許是老朱覺得虧欠朱瑞璋太多,將他的兩個女兒,不分嫡庶的破格封為了寧海公主和安海公主,要不是朱瑞璋攔著,朱承燁都要封郡王。
可能是出於對蘭寧兒的虧欠,蘭以權也從恩親伯變成了恩親侯,對此,滿朝文武誰也不敢說甚麼。
此時的朱瑞璋正在明州(寧波)最大的一家客棧裡對著鏡子發呆,
他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他好像沒有別人那麼老的快。
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會老,是他發現自己和別人相比老的很慢,別人一年生出的皺紋,在他的身上估計要至少五年,
這個問題他早就發現了,剛開始他以為是因為自己不事勞作,自然就不容易老,
因此他特意留意了不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家少爺,發現確實是自己老的極其慢,這個老的慢不止是表面,還包括身體機能。
要知道,他今年可是三十有八了。
穿越而來,從元末亂世跟著朱元璋起兵,南征北戰,東征倭國,南平西南,北拒漠北,最後遠洋十萬裡,闖颶風、戰海怪、渡海眼,九死一生,身上暗傷不少。
按常理,這般透支心力與筋骨的人生,應該是到了筋骨開始衰退的年紀。
可他偏偏,老得比世間所有人都慢。
慢到,彷彿歲月在他身上,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拉長了無數倍,這個發現讓他很驚喜的同時也很慌。
他為何驚喜?
首先便是為了他的孩子們。
朱承煜今年剛滿八歲,蘭寧兒拼死生下的龍鳳胎朱承燁、朱瑾姝和柳如煙所生的小女兒朱瑾儀才三歲不到。
四個孩子,皆在稚齡,懵懂無知,離了他的庇護,便如同狂風中的雛鳥,毫無招架之力。
大明的朝堂,從來都是刀光劍影、暗流洶湧。
老朱晚年猜忌心日重,淮西勳貴、江南文官,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是滿門傾覆。
他活著就是孩子們最堅實的靠山,是秦王府的天。
若他如常人一般,匆匆老去,短短數十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四個年幼的孩子,柳如煙一介弱女子,
秦王府的偌大家業,遠洋帶回的神糧基業,還有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舊部,該如何自處?
朱承煜聰慧,可年紀太小,扛不住朝堂的傾軋;
若是他走了,誰能護著這些小屁孩不被人算計?
他還是怕的。
怕自己走得太早,怕孩子們受委屈,怕秦王府重蹈歷史上那些藩王的覆轍,被削藩、被囚禁、被屠戮。
可如今,他發現自己老得極慢。
這意味著,他能護著他們幾十年,直到他們能獨當一面,直到秦王府的根基穩如泰山。
其次便是為了大明的百姓,為了他遠洋帶回的糧種。
土豆、玉米、番薯、花生、辣椒……這些從蠻荒大陸帶回的作物,如今還沒在大明南北完全推廣開。
推廣之路,可不會一帆風順。
地方官員的推諉、士紳豪強的阻撓、百姓的疑慮、天災的考驗,每一關都需要他親自盯著、護著、推著走。
他是糧種的帶回者,是天下百姓心中的“糧王”,只有他在,地方官才不敢懈怠,士紳才不敢阻撓,百姓才敢放心種植。
若他匆匆老去,精力衰退,無力再管神糧推廣之事,這些能救萬民於飢寒的神糧,說不定便會成一場空。
可他老得慢,便有足夠的時間,看著神糧種遍大明每一寸土地,看著百姓糧倉充實,看著天下再無飢殍,看著他心中的盛世,一點點變成現實。
最後就是為了他身邊的人,為了那些忠勇的舊部。
李老歪已是垂垂老矣,可只要他在,老管家便能安度晚年;
張威一心做他的親衛統領,不求功名,只求護他周全,他若長壽,張威便能一生安穩,不必捲入朝堂紛爭;
藍玉、沐英、傅友德、仇成,這些跟著他南征北戰、遠洋尋糧的兄弟,他能護著他們避開老朱晚年可能落下的屠刀。
可這份驚喜,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一股更深、更冷、更刺骨的恐慌取代。
他為何恐慌?
首先是違背天道倫常,異類必遭猜忌。
凡人生老病死,是天道輪迴,是世間常理。
生有時,死有地,衰有節,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
他是凡人,是大明秦王,是宗室親王,卻有著異於常人的衰老速度,老得比所有人都慢,甚至近乎長生之態。
這在世人眼中,不是福,是妖異,是妖孽。
老朱是甚麼人?
布衣出身,殺伐果斷,晚年猜忌心極重,篤信天命,最忌異類。
歷史上胡惟庸一案,不止是胡惟庸作死,還因有人說胡惟庸家祖墳冒天子氣;
還有李善長,直白點說就是太能活了,這才是催命符。
他是老朱的親弟,是大明最有權勢的親王,這可是天然的正統身份,
若是被老朱發現他身具異稟,衰老緩慢,甚至可能長壽一兩百年,他會怎麼想?
帝王之心,最忌臣下有異常之相,有長壽之命,有壓過皇權的氣運,哪怕這個人是親弟弟。
老朱會怕。
怕他長壽,怕他根基越來越深,怕他日後威脅皇權,怕他的子孫壓不住這位長壽王叔。
到那時,手足之情,戰功赫赫,百姓愛戴,全都一文不值。
老朱估計會毫不猶豫地對他下手,會將他當成妖異剷除,會為了大明的江山,為了太子朱標,為了未來的皇太孫,除掉這個隱患。
到那時,他絕對會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其次是無盡的孤獨,看著至親一個個離去。
衰老緩慢,意味著長壽。
可長壽的代價,是目送所有親人、愛人、朋友、舊部,一個個離他而去。
柳如煙會老,會死去;
朱承煜會老,會死去;
龍鳳胎、小女兒,會老,會死去;
藍玉、沐英、張威、李老歪,都會老,都會死去;
甚至老朱、馬皇后、太子朱標,都會先他而去。
他會活著。
活著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化作一抔黃土,一個個離他遠去。
少年起兵的兄弟,中年摯愛的妻子,晚年膝下的兒女,忠心耿耿的部下,全都不在了。
最後,只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間,活在漫長的歲月裡,守著無盡的孤獨與思念,直到歲月盡頭。
那種孤獨,比死更可怕,比一夜白頭更痛徹心扉。
他曾失去過蘭寧兒,那種剜心蝕骨的痛,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嘗。
可若是長壽,他便要一次次嘗這種痛,嘗十次,百次,千次,直到世間再無一個他認識的人,再無一個牽掛他、他牽掛的人。
那是比酷刑更殘忍的折磨。